早些時候興平八年四月。江東，吳郡。
孫策接到袁紹的書信時，正在虎丘山下的獵場裡試馬。親兵把信使帶到他面前，信使渾身是泥，從河北一路換馬跑過來，嘴唇乾裂出血。
孫策拆開信。袁紹的字寫得很客氣，說劉備竊據朝廷，挾天子以令諸侯，天下共憤。如今袁公親率二十萬大軍南征，劉備困守官渡，覆滅在即。
望孫將軍念在漢室忠臣的分上，從江東出兵，襲取豫州。豫州空虛，一擊可下。事成之後，豫州、揚州盡歸孫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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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策看完，把信遞給旁邊的周瑜。周瑜穿著一身白袍，站在獵場的圍欄旁邊。他展開信紙，從頭看到尾，然後折好，遞還給孫策。
「伯符，你怎麼看？」周瑜問。
孫策翻身上馬，馬在原地打了個轉。他勒住韁繩，馬的前蹄騰空又落下。「袁紹想讓我替他打工。豫州是劉備的根基，我打下豫州，劉備回師跟我拼命，袁紹坐收漁翁之利。他算盤打得響。」
周瑜說：「但他說的有一點是真的。劉備主力都在官渡，豫州確實空虛。而且豫州臨近洛陽，洛陽守軍不到三千。如果能打下洛陽，就能西望長安天子。」
孫策的眼睛眯了一下。天子。這兩個字在亂世里比十萬大軍還重。誰手裡有天子，誰就是正統。
袁紹為什麼不直接打洛陽？因為他打不下來。但孫策能從南邊渡江，走廬江、汝南，繞開虎牢關，打到洛陽城下。
「公瑾，你覺得有機會？」
周瑜走到獵場邊一棵松樹下，折了一根松枝，蹲下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線。線南邊是長江，北邊是洛陽。他在中間點了幾下。
「伯符，從吳郡到洛陽，走水路到廬江，再走陸路穿過汝南，大概一千里。我軍的優勢在水軍，船隊可以沿長江、淮水往北走，在汝南登岸。然後騎步混合往西北直取洛陽。汝南現在是劉備的地盤，但守軍不多。洛陽守軍也不多。如果能快，三十天之內可以打到洛陽城下。」
孫策從馬上跳下來，蹲在周瑜對面。他看著地上那道線，手指順著線往北劃。「三十天。如果三十天打不下來呢？」
周瑜說：「那就撤。打不下來就撤。我們必須在劉備回師之前撤回來。」
孫策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「好。賭一把。打贏了，天下格局就變了。打不贏，退回江東，劉備也拿我沒辦法。」
周瑜扔下松枝站起來。「那就賭。」
孫策回去之後，當天晚上就把程普、黃蓋、韓當、蔣欽、周泰叫到州牧府。大堂里點著十幾盞油燈，牆上掛著一幅手繪地圖。周瑜把北上的路線講了一遍，眾將的反應各不相同。
程普年紀最大，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主公，從吳郡到洛陽，一千里路。糧道怎麼保障？如果糧道被截，全軍覆沒。」
周瑜站起來，用蘸了水的筆在圖上連畫幾條線。「從水路走，船隊運糧。沿長江往北，進淮水。在汝南登岸之後，沿途設三個糧站。每個糧站留五百人守衛，互為犄角。如果前方不利，可以逐站退回淮水。」
黃蓋說：「汝南是張繡的地盤。張繡在宛城有兵。如果張繡從宛城南下，斷我軍後路，怎麼應對？」
周瑜在圖上畫了一個箭頭。「派一支偏師往西，堵在宛城通往汝南的官道上。不求打敗張繡，拖住他就行。」
韓當提問的聲音短促：「洛陽城有多大？我們現有的攻城器械夠不夠？」
周瑜說：「洛陽城牆高三丈，周圍四十里。城裡有守軍不到三千。我們的雲梯和撞車都是現成的，拿下它必須快，五日之內奪門。」
孫策把佩刀拔出來，刀身在燈下反光。他用刀尖點了點地圖上的洛陽。「我給袁紹回信，說我不打。讓他繼續和劉備耗著。等到他以為我不會出兵的時候，我就動手。」
孫策不準備立刻告知袁紹自己的決定。他讓信使帶了一封回信回河北，信里只有一行字：孫策謝過袁公美意，江東初定，兵力不足，暫不出兵。
然後他開始調兵。他把江東六郡的精銳抽出來，編成一支北征軍。水軍兩萬，步騎一萬，共三萬人。船隊集中在吳郡渡口，帆檣連成一片。
江東的工匠被徵調到吳郡，日夜趕造雲梯一百架，撞車五十輛，投石機二十台。工棚里燈火通明，鋸木聲從早到晚沒停過。
鐵匠鋪里叮叮噹噹，包鐵皮的敲擊聲和淬火時的嗤嗤聲混在一起。新伐的松木堆滿了渡口，松脂的氣味蓋過了江水的腥味。
四月底。孫策準備北上的最後一批輜重灌船。離出征還有五天。
這天下午，孫策帶了幾個親兵去虎丘山打獵。這是他出征前的習慣，每次大戰之前都要打一次獵。他說打獵和打仗一樣，比的都是誰先發現誰。
虎丘山不高，但林子密。孫策騎著一匹白馬，穿著輕甲，手裡提著一張弓。他的箭囊里有三十支箭，箭頭是簇新的，剛磨過。跟他一起去的有三個親兵和兩個獵戶。獵戶在前面開路，砍斷擋路的灌木。
他們在林子裡轉了將近一個時辰。太陽從松樹頂上漏下來，照得一地斑駁。孫策射了兩隻野雞，一隻獐子。獐子中箭後還跑了一段，孫策策馬追上去，抽出刀來補了一刀。
一陣山風穿過林子，獐子的血濺在他靴子上，他彎下腰在草葉上擦了兩下。
就在這時候，林子深處飛出一支冷箭。箭射中了孫策的馬，馬前腿一軟，跪下去。孫策從馬上滾下來，肩甲磕在一塊石頭上，當的一聲。
弓脫手了，甩到幾步外。他翻身要爬起來，第二支箭射過來了。箭射進他的右肋，穿過輕甲的皮條，扎進肉里。
孫策悶哼了一聲。他伸手摸了一下箭杆，手指沾了血。箭杆還在顫。
林子裡衝出三個人。黑衣，黑頭巾，手裡各拿著刀。帶頭那個四十多歲，臉瘦得只剩顴骨，他是許貢的門客。許貢是原吳郡太守，被孫策殺了，他的門客一直在等機會報仇。
親兵反應過來，拔刀衝上去。兩邊在樹林裡打起來。許貢門客身手利索，刀短且快，三個親兵擋不住。
其中一個門客繞過親兵，舉刀朝孫策撲上來。孫策側身躲了一刀，又一道刀光掃過來，砍在他的右臂上，甲袖被砍破。他坐在地上，手裡沒有刀。
獵戶趕過來，獵叉捅中了一個門客的後背。那人慘叫一聲倒下去。這時林子裡又衝出一個人，比前面三個年輕，提著一把劍。他越過倒下的門客，劍尖直指孫策的喉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