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四十一章 回師洛陽

  袁紹沒有回答。他看著案上的地圖,看了很久。地圖上標註的四州地盤還在,但他知道很多地方已經只是一個名字了。袁譚把殘部重新編制,撤換了幾個失職都尉,又把鄴城的城防重新部署了一遍。

  幾天之後,有部將報上來,說在官渡死去計程車卒家屬在鄴城外面哭。袁紹讓審配去處理。審配出去之後不久又回來,說人太多,堵住了城門。袁紹沉默了一會兒,站起來,自己走出去了。

  鄴城外,婦人老人站在路邊,有的人蹲著,有的人站著。他們看見袁紹,沒有喊,沒有罵,就那麼站著看他。

  一個老婦人坐在地上,懷裡抱著一件舊麻衣,是陣亡士卒留下的。她張著嘴,沒有聲音,眼淚順著臉上的褶皺往下流。

  袁紹站在城門口。他的手扶著城門框,指節發白。有人抬頭看他,眼神是空的。有人低下頭,不再看他。

  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回去。他的腳步聲在城門洞裡迴蕩。

  回到州牧府,他把沮授叫來。沮授也撤回來了,在官渡突圍時摔傷了腿,走路一瘸一拐。他已經三天沒睡,眼窩深陷,黑眼圈很重。

  袁紹說:「沮監軍,你說的話,我沒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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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沮授說:「主公,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。現在要做的是守住剩下的人。有兵在手,還有機會。幽州還在,幷州還在,冀州還有大半。穩住,還有機會。」

  田豐在官渡撤退時走散了。派人去打聽,各條路上都沒有他的訊息。沮授說他可能被俘了,也可能死在了亂軍中。

  幾天後從南邊逃回來的人說,田豐在官渡被劉備的巡營兵救下了。他在亂軍中被馬撞倒,腿上受了傷,被收進了俘虜營。簡雍在俘虜營清點人員時認出他是田豐,把他轉送到傷病營里,給了他一張用破帳布補過的鋪位。當時沮授聽到這個訊息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他還活著。」沮授說。審配送來一壺熱水。他把水倒進杯子裡,沒有喝,只是看著杯子裡的水汽慢慢散掉。

  袁紹坐在案後,背挺得很直。他把潰散各部的番號重新整理,把缺編的營頭合併,命審配把府庫里還剩下的兵器甲冑重新分發。又把袁譚叫來,讓他親自督促鄴城外郭的壕溝加挖三尺。袁譚應了聲就去了。

  袁紹提起筆,開始寫調兵文書。筆尖在竹簡上划過,一個一個字寫得很用力。

  十月中。劉備率主力回師洛陽。官渡留張飛鎮守。

  回洛陽那天,城門外的官道兩邊站了很多人。劉備騎在馬上,沒有披甲,一身青袍洗得很乾淨。他往道路兩邊看了一眼,有人在哭,是因為陣亡的家裡人。有人在喊,是因為官渡打贏了。

  馬走進洛陽城的時候,關羽騎馬在他左邊,趙雲在右邊。張郃跟在後面,他的本部降兵走在最後,兵器已經發還了,穿的是劉備軍的衣甲。

  張飛站在官渡大營的土牆上,看著主力走遠。簡雍留下來幫他清點留守部隊的糧草數目,又畫了一份新的防區圖。

  張飛指著圖上一塊說,這裡往前推三里,多設一道哨。簡雍說高覽也在這裡,他的騎兵可以用來側翼支援。張飛點頭。

  洛陽。相國府。

  劉備回到洛陽之後,沒有大修府邸。原來的大將軍行轅只換了一塊匾,大門上頭的字從「大將軍府」換成了「相國府」。賈詡說這樣也好,外面的人看著就知道,打贏了仗,日子還是照常過。

  賈詡說:「明公,袁紹退回鄴城了。他手裡還有三四萬殘兵,元氣傷了,但還沒死。曹操在吃青州,連下好幾城。孫策在江東好像也有些動靜。」

  劉備說:「曹操會吃多少?」

  賈詡說:「青州南部他可能吃得下。再往北,袁紹還有幽州幷州的地盤,曹操暫時啃不動。」

  劉備說:「我們下一步要做什麼?」

  賈詡說:「等。第一要休整部隊,這仗兵太疲了。第二要把豫州到官渡的糧道徹底修通,下次再打仗,不能還像這次這樣餓肚子。第三是在官渡和黎陽兩個渡口修糧倉,做好向北推進的準備。第四,用張郃。他在冀州待過,軍中人脈還沒斷,明公將來打河北,張郃是現成的前鋒。」

  賈詡把那枚棋子放在地圖上,放在鄴城的位置。

  「打下河北,天下基本就定了。剩下荊州、江東,都是次要的。劉表守成之君,不敢動。孫策年輕,還在穩固江東。」

  劉備的手按在地圖上的鄴城,指節發白。他說不急,先休整。又問孫策那邊要不要派使者,賈詡說,孫策剛拿下豫章不久,他不來惹我們就是好的。保持通好就夠。

  張郃在洛陽分到了一座小院子。院牆是夯土的,院門窄,抬個頭就能碰到門框上頭的橫木。院子裡一棵棗樹,葉子已經落光了,枝杈光禿禿地伸著。

  他把兵器甲冑放在屋角,開始整理舊部名冊。投降過來之後,有一千八百多人願意繼續跟著他。他把名冊重新抄了一遍。抄到半夜,抄完了,放下筆,站起來走到院子裡。他站了一會兒,回到屋裡,把名冊收進木匣里。

  幾天後,劉備把他叫到相國府。兩人站在地圖前面。劉備的手點在冀州的位置上。


  張郃抱拳。「末將在河北時,部曲舊人還有些沒散。鄴城、邯鄲、南皮各處城池的虛實,末將可以畫一份詳細地圖。城防哪裡厚哪裡薄,哪座城糧倉在哪,哪座城水源在城外,都可以標註。」

  劉備轉過身來,看著他。「你是降將,在軍中行事要格外謹慎。你做得好,沒人會再提你的過去。做不好,會有人拿你的出身說事。」

  張郃說:「末將明白。」

  劉備把一份新編的兵符交給他。「你的舊部歸你管。」

  張郃接過兵符,手指攏了一下。兵符沉甸甸的,冰涼的。他單膝跪地。

  「末將這條命,從今往後是明公的。」

  劉備扶他起來。「我要的是你這個人,不是你的命。好好活著,替我打河北。」

  張郃的眼眶紅了。他把兵符塞進護心鏡後面的暗袋裡,手指在鐵甲上磕了一下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