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軍士卒從帳篷里跑出來,光著腳,沒穿甲,手裡有的拿了刀有的什麼都沒拿。有人往火里跑,想救糧,跑進去被煙嗆倒了。有人往營地外面跑,跑進騎兵的刀口裡。有人跪在地上,不知道往哪邊跑。
張飛騎著馬在營里橫衝直撞。他的蛇矛已經換了回來,一矛捅穿一個,再一矛又捅穿一個。他臉上的胡茬被火焰映成紅色,眼睛在烈火里只剩下瞳孔和眼白,嘴張著,汗和血一起往下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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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雲帶著騎兵在營外列陣。烏巢南邊是官道,袁紹的援軍如果要來,一定從這邊來。趙雲把人分成三排,前排弩手,後排長矛,再後排弓手。弩上弦,矛尖朝外,弓手站在最後面,箭囊摘下來掛在腰上。
快天亮的時候,烏巢的存糧已經燒光了。
穀物燃燒有它自己特有的焦味,燋糊的米殼氣味夾著肉乾被火燎焦的臭氣,把整片營地罩住了。
整座營地上空是橘紅色的,濃煙往上滾,遮住了還沒亮的天空。糧囤塌掉像一個燒透的爐膛倒下去,灰和火星一起噴上好幾丈高,又落回遠處還在淌火油的帳篷旁邊。
淳于瓊被兩個親兵架著從大帳里出來。他還醉著,腿發軟,臉被火光照得一明一暗。他在醉意中掙扎著往糧囤方向踉蹌了兩步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有親兵去拖他,被他自己甩開。
張飛看見他了。淳于瓊的盔纓在火影里歪向一邊,金邊頭盔到了夜裡也沒摘。張飛策馬衝過去,蛇矛橫掃,把他的親兵打飛。
淳于瓊坐在地上,仰頭看張飛。他的嘴張著,撥出酒氣,臉上的五官擰在一起,分不清是恐懼還是未散的醉意。張飛伸手揪住他的衣甲把他拎了起來。他腳離地,蹬了兩下。
「綁了!」
烏巢萬餘守兵跑了大半,死傷兩千多人,剩下的潰散在野地里,有的往北跑,有的往黃河邊跑,有的鑽進灌木叢里不出來。
糧草燒光了,煙柱升得很高,北岸十幾里外都能看見。黃河渡口的民夫都停下手裡的活站在原地看。
天亮了。
袁紹在大帳里被叫醒。親兵跑進來,跪在地上。親兵的聲音在發抖,他把烏巢火光的訊息說了。袁紹翻身從榻上起來,光著腳站在氈毯上,他推開親兵,連鞋都沒顧上提,就奔出帳外。
他看見北邊的天是黑色的。濃煙升到半天高,被風吹得斜了。煙里夾著火星,火星在半空中滅了。
審配跑過來,臉色發白。審配的帽子歪了,衣襟沒系好,露出裡面的白色單衣。「主公,烏巢。。。」他頓了一下,看到煙柱的位置就已經沒往下說了。
袁紹的手攥著帳門口的帘子,帘子被他扯斷了,布撕開的聲音很脆。他的嘴唇在動,沒有聲音。
前營。天剛亮。
訊息還沒有傳到普通士卒那裡。但他們已經看見了對岸的煙柱。有人站在箭樓上,指著北邊的煙,說那是烏巢。一句話傳開,整個前營都在往外看。
關羽站在前營的土牆上,也看見了煙。他把青龍刀提在手裡,刀身在晨光里反著青光。
「全軍戒備。」他說。
副將跑過來,在土牆下仰頭看他。「將軍,袁紹要攻營了?」
關羽說:「快了。」
對面的袁軍前營開始有動靜了。有人在營里跑來跑去,有人在大聲喊。站得遠的看不清他們在做什麼,但能感覺到那種慌亂。旗幟倒了一面,有人扶起來,又倒了。
然後開始有人跑。先是幾個人,然後是一隊人,然後是整營的人。有往北跑的,有往河邊上跑的,有往東跑的,也有不知道該往哪跑、在營里原地打轉的。喊聲隔岸都能聽見。
張郃在自己的帳里穿甲。他穿得很快,護腕繫緊,護肩扣好,刀掛在腰上。高覽從外面跑進來。
「張將軍,烏巢燒了。全燒了。士卒開始跑了。」
張郃說:「我看見了。」
高覽說:「袁紹呢?」
張郃說:「不知道。有人說他往北跑了。」
高覽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我們也該走了。」
張郃沒說話。他系好最後一個皮扣,站起來,走出帳外。
營里已經亂了。到處是跑動的人,到處是丟下的兵器和甲冑。糧倉空了,前營的存糧本來就不多,全指望烏巢。現在烏巢沒了,前營的糧只夠吃兩天。兩天之後呢?
張郃站在帳門口,看了一會兒。然後他轉頭對高覽說:「去找劉備。」
高覽一愣。「降?」
張郃說:「袁紹完了。跟他走,是死路。劉備打了半年沒犯錯,值得投。」
高覽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
兩人帶著本部人馬,出了袁軍前營,往南岸走。路上遇到了潰兵,潰兵問他們去哪,張郃沒答。有人跟著走,有人繼續往北跑。
到了黃河邊,張郃舉起一面白旗,是撕開的帳布,白晃晃的。他讓手下把旗舉高,往對面走。河水沒過膝蓋,沒過腰,白布被水花濺濕了,但還舉著。
關羽在土牆上看見了那面白旗。他旁邊的副將說,是張郃。關羽讓人放他們過來。
張郃上岸的時候渾身濕透,臉上的胡茬往下滴水。走到關羽面前,單膝跪地。「末將張郃,願降劉大將軍。」
高覽也跪下了。身後兩千多士卒跟著跪了一片。
關羽低頭看著他們。他說劉公在烏巢還沒回來,此事等他回來再做處置。然後讓副將帶他們去空置的營區暫駐,收繳兵器,登記名冊。
袁紹是往後跑的。烏巢火光起來的時候,他還在想辦法收攏前營。他先後下了三道命令,第一道讓張郃帶兵去烏巢救糧,第二道讓審配穩住各營,第三道讓郭圖帶執法隊去制止逃兵。但三道命令沒有一道落到了實地。
張郃走了。審配勉強堵住了一個營門,堵不住另外三個。郭圖帶執法隊去攔逃兵,逃兵實在太多,攔不住,反而把執法隊衝散了。
袁譚從另一座營帳跑出來,找到袁紹。袁譚是袁紹的長子,二十出頭,瘦高個子,長臉。他在往馬背上綁行囊,手指被繩結勒出血印也沒停下。
「父親,走吧。烏巢沒了,糧沒了。兵散了。再不走就走不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