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下午，劉備在中軍單獨點將。張飛、趙雲、牽招三人各領一千二百騎，劉備自領一千四百騎親兵營，總共湊了五千精銳騎兵。
每個人領到三天的乾糧，是實打實的干餅和肉乾。馬餵了精料，馬蹄鐵重新檢查過，蹄掌磨平的換上新的。
每人配弓一張、箭三十支，刀一把。張飛額外扛了他的蛇矛，趙雲提槍，牽招的短刀插在腰後。
傍晚的時候，關羽來到中軍大帳外。劉備正蹲在地上系靴子的皮帶，系好了站起來，看見關羽。
兩人面對面站了片刻。
關羽說：「大哥，烏巢燒了，這次袁紹就完了。」
劉備說：「你這邊也要頂住。他營里還有三個精銳營。聽到烏巢起火後，他會瘋了似的從這裡打過去。我留給你的人不多，你要打出聲勢。」
關羽正了正護腕。「好。」
劉備伸手按了一下關羽的肩膀。手放下來，翻身上馬。
五千騎兵從營寨西側的小門出去，一匹一匹地走，馬蹄裹了布，馬嘴勒了嚼子，人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。沒有人說話。火把沒有點，月光很淡，看不清人臉。
牽招帶了三十個特戰兵走在最前面。每個人嘴裡叼著一根短木棍，防止咳嗽，防止打噴嚏。他們先走一刻鐘，和大隊拉開距離。
夜很靜。黃河的水聲遠遠傳過來，悶悶的。偶爾有夜鳥叫一聲，飛走了。
牽招的人摸到北岸渡口附近。渡口的哨卡里有燈火。三個袁軍守兵圍坐在火堆旁邊，槍靠在一塊石頭上。一個人打瞌睡，另外兩個在低聲說話。
牽招趴在地上，嘴裡咬著那根短木棍。他回頭做了兩個手勢。四個特戰兵從兩側摸過去。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的，四個人的身影融在夜色里。
短刀出鞘。刀不是用來砍的，是用來捅的。一個特戰兵捂住正在說話的守兵嘴，刀尖從後頸刺進去，拔出來，血噴在手上，熱了一下又涼了。那人掙扎了兩下，腿伸直了。另一個守兵還沒來得及回頭，後脖頸也被捅穿了。打瞌睡那個被擰斷了脖子。
三十個哨卡，一個接一個地被拔掉。特戰兵回到渡口時，刀鞘里還在往下滴血。
牽招站起來，朝對岸揮了幾下火把。
五千騎兵開始渡河。河水只到馬肚子。馬蹄踩在河底的石頭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水花濺起來，濺在馬腿上，濺在人臉上，冰涼。
馬在河水裡走得很慢，騎手攥著馬鬃低聲催著。過了河，騎兵重新列隊。趙雲的騎兵在最後過河，他們牽的馬背上還帶著備用的火油罐。
牽招已經等在北岸。他指了一個方向，騎兵往西走。
路是小路，路兩邊是荒地和灌木叢。夜很黑，月亮被雲遮住了。沒人點火把。火鐮、鐵片全用麻布裹緊，絕不能讓火星意外亮起來。
張飛騎在黑馬上，蛇矛橫在馬鞍前。他嘴裡也咬了一根木棍。他往前傾著身子，眼睛瞪得很大，像是能在黑里看清什麼似的。他的馬呼呼地噴著粗氣。
劉備騎在白馬上。他走在中軍，親兵營的人把他圍在中間。他看著前方，前方的黑暗裡只能隱約看見前面騎兵的後腦勺和馬的耳朵。風吹過灌木叢，沙沙響。
走了大概兩個時辰。月亮從雲里出來了一小會兒，照見了前方烏巢的燈火。很遠，只有幾個黃點，像是地平線盡頭撒了一把芝麻。月亮又鑽進雲里，燈火又看不見了。
劉備勒住馬。隊伍停下來。張飛從前面過來了，他嘴裡還咬著那根木棍，摘下來。
「大哥，前面就是烏巢。俺看見他們的燈火了。」
牽招也過來了，他把短木棍塞進腰裡。「哨探報，烏巢營里沒有異常。他們沒發現我們。巡夜的兩隊人剛巡完，已經回去睡覺了。淳于瓊的大帳里燈火還亮著。探子聽到裡面的勸酒聲。」
劉備說：「他還在喝？」
牽招說：「還在喝。」
劉備轉頭看張飛。「益德，你帶敢死隊先上。記住，撞開柵欄，不要戀戰，直接衝到草料堆那裡。草料堆在營中間偏西的位置，旁邊就是糧囤。草料堆上澆過防潮的火油，一點就著。」
張飛說：「俺知道。」
他撥轉馬頭，回去了。他挑了一百個人，每人背上綁一捆乾柴，馬鞍上掛一罐火油。他自己把蛇矛掛在馬鞍上，換了一把厚背刀，刀長三尺，刀刃剛磨過。他把刀扛在肩上，領著敢死隊往前走。
天快亮了。東邊的天上泛出一點深藍色。
張飛開始沖。
一百匹馬同時加速。馬蹄踩在硬土上，轟隆轟隆。守夜的兩隊人聽見聲響，出來了。他們看見黑暗裡衝出來一群騎兵，最前面一個黑大漢，手裡舉著一把厚背刀，刀身反著天上最後一縷月光。
守兵喊了。喊聲尖厲。柵欄後面的帳篷里有人驚醒，有人往外爬。但來不及了。
張飛的黑馬撞在柳木柵欄上。柵欄咔嚓一聲斷了，斷口毛糙糙的。馬衝進去，撞翻了一個剛從帳篷里爬出來計程車卒。張飛一刀砍翻擋在面前的人，血濺在馬脖子上，馬驚了一下又跑起來。
「草料堆！」張飛吼了一聲。他的聲音在營地里炸開。
一百個敢死兵跟著他衝進去。有人扔火油罐，陶罐砸在草料堆上碎了。火摺子扔上去，火呼地躥起來。
草料堆燒著了。火苗是黃色的，越來越高。烏巢的糧囤就堆在旁邊，防潮的火油在糧囤外層塗了厚厚一層，遇見明火的時候像是乾柴澆了沸油。火從草料堆蔓延到糧囤，整個營地中間燒成了一片。
烏巢。天亮前。
張飛的敢死隊衝進營地之後半刻鐘，劉備的四千騎兵也到了。柵欄被撞開了好幾處，騎兵從不同的缺口衝進去。有人放火箭，有人扔火油罐，有人在乾草上打火鐮。四面的火頭同時冒起來，像一張嘴，把營地咬住了。
火勢蔓延得很快。草料堆是乾的，糧囤外面的麻袋是乾的，火油是現成的。火苗從一丈高躥到三丈高，又躥到五丈高。火光照亮了半個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