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備說:「滎陽沒有兵。」
簡雍說:「沒有。」
劉備轉過頭看著賈詡。「派誰去接?」
賈詡說:「讓趙雲去。他帶騎兵,快去快回。滎陽到官渡兩天,接了糧走禹縣小路回來,能避開袁紹的游騎。」
劉備說:「趙雲在延津巡邏。」
賈詡說:「傳令讓他連夜趕去滎陽。」
親兵抱拳出去了。
簡雍又說:「大哥,還有一件事。士卒的糧減下來了。每人每天兩頓稀粥,一勺能見底。肉乾早就沒了,鹹菜也吃光了。有人去營後面挖野菜,蒲公英、馬齒莧、薺菜,煮湯喝。湯是綠的,苦得咽不下去。傷病營那邊更嚴重。斷腿的老兵躺在草鋪上,臉燒得通紅,嘴裡說胡話。醫匠把最後幾味藥材熬了又熬,熬到最後全是水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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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備站起來,走到帳門口。營寨里計程車卒正排隊打粥。隊伍很長,每個人的碗端在手裡,碗沿磕出了豁口,手在風裡凍得發紅。打粥的伙伕把木勺伸進鍋里攪了一下,勺底刮著鍋底,嗤嗤響。粥舀進碗裡,稀得晃蕩一下能灑出來。
風吹過來,劉備的袍子被吹起來。他轉身回到案前坐下。
「荀彧有沒有信來?」
簡雍說:「昨天到了一封。文若說他在各郡縣徵調糧食,郿縣、槐里、櫟陽、高陵各出一萬石。但關中今年夏收一般,有的縣自己也不寬裕。他說他已經把能調的都調了。」
劉備說:「益州那邊呢?」
簡雍說:「李詼在成都管調運。益州的糧沿著沔水到漢中,走褒斜道進關中。棧道有一段朽了,人踩上去嘎吱響,重的糧車根本過不去,只能卸成小包讓人背過去。一石糧從成都出發,運到官渡,到手的只有兩三斗。」
劉備沒說話。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。
賈詡說:「明公,還能撐多久?」
劉備說:「十天。」
賈詡說:「十天之後呢?」
劉備說:「十天之後趙雲的糧能到。」
賈詡說:「萬一路上再出岔子呢?」
劉備看著他。「那就沒有十天之後了。」
賈詡把那枚棋子放在案上。棋子滾了兩下停住了。他抬起頭。
「明公,這半年我們跟袁紹耗。他打我們擋,我們耗贏了他。但他糧多,我們糧少。現在是真見底了。」
劉備說:「你有什麼法子?」
賈詡說:「沒有法子。只能等糧。等糧到了再說。」
劉備沉默了一會兒。燭火在帳里晃了一下,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。
袁紹大營。糧倉堆得滿滿當當。黎陽渡口的運糧船每天靠岸,牛車拉著糧食進營。審配每天查帳,數字穩定。但問題也在出現。
牽招特戰營持續襲擾袁紹的運輸線。九月上旬,他帶人摸黑翻進延津渡口的糧棚,劃開了六十袋穀子,又在棚角放了一把火。
火被守兵及時發現澆滅了,但被水泡過的穀子第二天就開始發霉。等著裝車的輔兵發現了,往上報。審配趕到時,霉爛的穀子已經堆成一堆。
九月中旬,牽招又燒了袁紹後方的一座草料場。大火燒了一整夜,濃煙升得很高,對岸的劉備大營都能看見。
袁紹騎兵的戰馬斷了三天草料,只能餵糧食。騎兵副將跑來和審配吵了一架,審配又從鄴城追加了徵調令。
但牽招也付出了代價。他的副手趙廣在夜襲糧棚時被冷箭射中脖子,當場死了。牽招把他拖回來,拖了一路的血。
到營門口時趙廣的腿已經僵了。牽招蹲在他旁邊,蹲了很久。然後站起來,把手上的血在褲子上擦乾淨。
「埋了。立個牌。」
隔了幾天,他又帶隊出發了。
荀彧在長安的州牧府里。案上的竹簡堆得比人還高。各郡各縣的賦稅、田租、戶調帳目全攤在面前。他的手指順著數字一行一行划過去,嘴唇動著,不出聲。
白天批文書,夜裡寫信。寫給各郡太守,措辭很直接,前方缺糧,後方省出來的每一口糧食,就是前線多撐的一天。
他寫到深夜。燭火晃著,他臉上的顴骨更凸了,眼窩陷下去。親兵端來的飯菜放在旁邊,涼了又熱,熱了又涼。
他把信裝進竹筒,封上蠟,遞給親兵。
「發。各郡。讓他們把糧調出來,往官渡送。」
親兵接過竹筒轉身跑了。荀彧又拿起另一封竹簡,是李詼從成都送來的。信中說了益州的存糧情況,沔水的水位,棧道的修復進度。
他的字很工整,每個筆劃都寫得清楚。荀彧看了一遍,放下,揉了揉眼睛,又拿起來看。
趙雲在滎陽接到了糧。十二萬石,裝了幾百輛牛車。
民夫肩上墊著破布,背勒出了血印,腳底全是泡。有些人的泡破了又磨,襪子和肉黏在一起,脫下來帶著皮。
趙雲讓車隊不走官道,走禹縣山裡的小路。路窄,兩邊全是灌木,車輪陷在碎石里,推一步走一步。慢,但安全。袁紹的游騎不會進山。
車隊走了三天。第四天到了官渡大營。當夜大營無人入睡,面有菜色計程車卒們從糧車上搬下一袋袋新糧,有人抱在懷裡哭了。簡雍重新核算存糧,夠撐到十月底。
隔天,袁紹又調來了一批糧,三十萬石。
審配把糧倉重新清點了一遍,在帳本上記下數字。他增加了巡邏的人手,又在甬道兩側加設了哨卡。
牽招沒有再出擊。他坐在營帳里,把趙廣的刀放在膝上,用油布慢慢擦。刀擦得鋥亮,他在等下一次行動的命令。
秋風越來越涼了。黃河岸邊的蘆葦已經全白了。
河北與關中的存糧還在往官渡方向匯集。黃河兩岸的車輪沒有停,但任何一方拉出的糧隊都帶著血痕。袁紹雖然糧多,卻也不是無限的。
他提前調了鄴城等地的下一批田賦,又遣人去青州加征,逼得沿途幾個縣鬧了民怨,有民夫在運糧路上跑了被抓住,被砍了頭掛在樹林邊上示眾。
示眾的屍體在樹上吊了幾日,官道兩邊的烏鴉停滿了枝頭。護糧兵趕都趕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