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。黃河。
凌晨的霧還沒散。河面上白茫茫一片,看不清對岸。袁紹站在黎陽渡口的土台上,手按著劍柄。霧裡傳來水聲,嘩嘩響。
船靠在岸邊。船是新造的,船底的桐油還沒幹透,在霧裡泛著暗黃色的光。士卒們扛著矛、盾、糧袋,踩著跳板上船。跳板被踩得咯吱響,有人滑倒了,摔在淺水裡,爬起來繼續走。
顏良站在第一艘船的船頭。他穿兩層甲,內層皮甲,外層鐵甲,護心鏡擦得鋥亮。手裡提著一桿長槊,槊刃在霧裡泛著青光。他的臉很方,顴骨凸出,眼窩深陷,鬍子颳得乾乾淨淨。
「先鋒營。」顏良轉頭看身後的副將。「多少人?」
副將說:「一萬。三千刀盾,兩千弓弩,五千長矛。」
顏良說:「夠了。白馬城裡只有三千守軍。劉延是個廢物,我半天就能拿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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副將說:「將軍,探子報劉備已經調兵了。關羽在官渡,張飛在虎牢關,趙雲在河內。他們離白馬都不遠。」
顏良說:「關羽。我聽說過他。據說是個其勇猛不在呂布之下。」
副將說:「那怎麼辦。」
顏良說:「不必怕,就算是呂布也未必是我的對手。」
袁紹從土台上走下來,走到渡口邊。沮授跟在他後面,步子很慢,鞋底磨在石頭上,沙沙響。袁紹站在水邊,看著船隊。
「主公。」沮授開口了。「今天渡河,天還沒亮。霧大,看不清對岸。萬一劉延在對岸設了伏,怎麼辦?」
袁紹沒回頭。「劉延?他三千人,敢伏我二十萬大軍?」
沮授說:「不是劉延。是劉備。關羽已經到了官渡,張飛在虎牢關,趙雲在河內。他們的兵加起來有四五萬。主公分兵渡河,先頭部隊只有顏良一萬人。萬一他們集中兵力打顏良,顏良擋不住。」
袁紹轉過頭,看著沮授。「沮監軍,你說怎麼辦?」
沮授說:「等霧散了再渡河。等霧散了,看清楚對岸的情況,再讓顏良過去。或者讓文丑先帶五千騎兵從下游渡河,繞到白馬背後,兩面夾擊。」
袁紹說:「等霧散?霧散了,天亮了,對岸也能看見我們。突襲就沒了。我就是要趁著霧渡河,打劉延一個措手不及。」
沮授說:「主公,劉備不是劉延。劉備在黃河對岸肯定已經布了探子。我們渡河,他知道。」
袁紹說:「他知道又怎樣?他知道我也要渡。二十萬大軍,能擋得住?」
沮授不說話了。
顏良從船頭跳下來,走到袁紹面前,單膝跪地。「主公,末將請命。願為先鋒,拿不下白馬,提頭來見。」
袁紹低頭看著他,想了一下。「起來。白馬交給你。拿下之後,在城裡等我。別冒進。」
顏良站起來。「是。」
袁紹轉身走回土台。他的錦袍被河風吹起來,獵獵響。他站在土台上,看著船隊。霧裡,船一艘接一艘地離岸,櫓攪動河水,發出沉悶的水聲。士卒們蹲在船艙里,抱著兵器,沒人說話。有人咳了一聲,又憋住了。
顏良跳回船上。船離了岸,往河心駛去。河水很冷,浪不大,但船還是晃。士卒們蹲在船艙里,有的人暈船,捂住了嘴。
顏良站在船頭,槊插在船板上,一隻手扶著。霧貼著他的臉飄過去,涼絲絲的。他眯著眼睛,想看清對岸,但什麼都看不清。
對岸是白的,河面是白的,連黃河水看起來也是灰白色的,只有櫓攪水的嘩嘩聲,一下接一下。
船走了大概一刻鐘。河面開始變渾了,霧也薄了一些。顏良看見了對岸,灰色的灘涂,黃土的岸坡,岸上長著枯黃的蘆葦。蘆葦叢里什麼都看不見。
「準備。」顏良壓低聲音。
副將傳令下去。船艙里計程車卒站起來,握緊了兵器。刀盾手把盾牌舉到胸前,弓弩手拉開弦,長矛手把矛尖探出船舷。
船靠岸了。船底蹭到沙子上,咯吱一聲。顏良第一個跳下去,靴子踩在爛泥里,噗嗤噗嗤響,泥水濺起來,糊了一腿。
蘆葦叢里突然射出一陣箭雨。箭不多,稀稀拉拉的,大概幾十支。顏良的盾兵舉盾擋掉了一大半,但還是有人中箭了。
箭插在甲冑上,沒穿透,掛在身上晃。有一個人被射中了脖子,倒下去,血從箭杆旁邊流出來,染紅了河灘上的黃泥。
「衝上去!」顏良吼了一聲。他的聲音在霧裡悶悶的。
刀盾手衝進了蘆葦叢。蘆葦被踩倒,嘩啦嘩啦響。蘆葦叢里埋伏的是白馬城的守軍,大概幾百人。
他們放完箭就開始往後跑。顏良的人追上去,砍倒了幾個。慘叫聲從蘆葦叢里傳出來,短促而尖銳,像被掐住脖子的雞。
顏良站在河灘上,看著他的兵衝出蘆葦叢,衝上了岸坡。岸坡上面是官道,官道直通白馬城。白馬城的輪廓已經能看清了,不高,城牆上插著幾面旗,旗上寫著「劉」字,在風裡懶洋洋地飄。
「圍城。」顏良說。
一萬人從河灘上湧上岸,分成四路,把白馬城圍了起來。城裡的守軍看到了,趕緊關城門。城門關得急,撞在門框上,砰的一聲。
城外有一些百姓來不及進城,被關在外面,拍著城門哭喊。守兵不管,把門閂插死了。
顏良騎上馬,走到城下。城牆上的守兵在往下看,臉色白。有人拉滿了弓,瞄著他,但沒敢放箭。
顏良抬頭,朝城牆上喊:「城裡的人聽著!我乃袁公帳下大將顏良!開城投降,保你們不死!不降,破城之後,一個不留!」
城牆上沒人答話。過了一會兒,一支箭射下來了。箭飛得沒力氣,落在顏良馬前幾步的地方,插在土裡,箭羽還在顫。
顏良看了一眼那支箭,調轉馬頭,回了營。
白馬城裡,劉延站在城牆上,看著城外密密麻麻的袁紹軍營。營帳一個接一個,扎得很整齊,從城下一直延伸到遠處。炊煙升起來,白煙在灰色的天幕下飄散,連成一片。
劉延的手心全是汗,手掌在那把刀柄上來回搓動,刀柄的皮纏繩已經濕透了。
「求援的人派出去了沒有?」他問身邊的副將。
副將說:「派出去了。兩撥人。一撥往官渡,找關羽。一撥往洛陽,找大將軍。」
劉延說:「再派。多派幾個。萬一被人截了呢。」
副將轉身跑了。
二月初六,關羽在官渡。
官渡營寨扎得嚴實。深溝挖了一丈深,土堆在溝後面,壘成高台,台上有箭樓。箭樓里站著弓弩手,箭搭在弦上,手指凍得發紅。
關羽站在營門口。他穿著青袍,外面沒套甲,只披了一件皮襖。青龍刀放在旁邊的刀架上,刀身有九尺長,刀刃泛著暗青色的光。他的臉很紅,不是曬的,是天生的。鬍鬚長,垂到胸前,被風吹起來,飄在肩上。
親兵從營外跑進來,單膝跪地。「將軍,白馬急信。」
關羽接過竹簡,展開。信是劉延親筆寫的,字很潦草,有些地方墨跡還沒幹透就折起來了,紙上沾了墨污。信上說,袁紹前鋒顏良萬人圍白馬,白馬城危在旦夕,請關將軍速派援軍。
「擊鼓。」
鼓響了。鼓聲沉悶,在營寨上空迴蕩。騎兵們從各個營帳里跑出來,牽馬,備鞍,套轡頭,動作很快。
馬被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刨蹄子,有人在呵斥馬,有人在大聲喊集合。頭盔、鎧甲、兵器,鐵葉子互相碰撞,丁零噹啷的。
關羽走進自己的營帳。親兵幫他套上鐵甲,一層一層,從腿甲到胸甲,到護肩。最後系上披風,青色的,邊緣磨破了。他拿起青龍刀,走出營帳。
五千騎兵已經列好隊。五千人,排成五個方陣,每個方陣一千人。馬都上了嚼子,馬嘴裡撥出的白氣連成一片,像一層薄霧飄在隊伍上頭。
士卒們穿著鐵甲,腰裡別著刀,馬鞍上掛著弓和箭囊,手持長槊,槊尖朝天。
關羽翻身上馬。他的馬是一匹棗紅馬,骨架大,四條腿粗壯,馬蹄有碗口大。馬鞍上掛著他的弓,弓很大,比普通弓長一截。
「出發。目標白馬。兩天之內趕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