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200年，興平八年正月初九，鄴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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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還沒亮透，州牧府里的炭火就燒旺了。大堂上擺了兩排案幾，左邊文官，右邊武將。文官有沮授、田豐、審配、逢紀、郭圖。武將有顏良、文丑、張郃、高覽。人全到了，一個不少。
袁紹從後堂走出來。他穿了一身錦袍，外面罩著皮甲，腰裡掛著劍。頭髮梳得一絲不亂，鬍子修得齊整。他走到主位前，沒坐，站著。
「諸位。」袁紹的聲音不大，但堂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楚。「去年我就說過，要打劉備。現在時候到了。」
堂下沒人出聲。
「黎陽屯糧四十萬石。」袁紹伸出一根手指。「船三百艘。水軍練了半年。雲梯三百架，撞車一百輛，投石機五十台。攻城器械堆滿了黎陽的庫房。四州兵馬已經集結，加上新募的兵，一共二十萬。」
沮授站起來，走到堂中間，彎腰行禮。
「主公，兵馬糧草確實齊備了。但臣還是要說一句。劉備占著虎牢關、函谷關，易守難攻。他有七八萬兵，將有關羽、張飛、趙雲、馬超，謀有荀彧、賈詡。主公若攻他，他必定死守。相持下去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」
袁紹看著他。「沮監軍，你去年就說過這些。我說了，就是要打。是故交是公義都不重要，他擋了我的路，就得除。」
田豐也站起來。「主公，沮授說得對。二十萬兵，一天要吃掉多少糧草。從河北運糧過黃河，路遠損耗大。相持半年，糧草就要吃緊。
不如先打曹操。曹操近在兗州，兵不過三五萬。先滅曹操，收了他的地盤，再回頭打劉備，穩當得多。」
袁紹轉過身，看著田豐。「田豐，你是不是覺得我打不過劉備？曹操離得近，打下來容易。劉備離得遠，打下來難。所以我該挑容易的打？」
田豐低下頭。「主公，臣不是這個意思。臣只是覺得先易後難，更穩妥。」
「穩。」袁紹說：「穩了十幾年了。從洛陽到河北，從河北到四州，我袁本初就是靠穩住拿到今天的地盤。但穩是穩不出一個天下的，再穩下去，劉備要把天下都穩到手了。」
審配站起來。「主公說得對。劉備占了益州、涼州、雍州、司州、豫州。連成一片，人口數百萬，兵精糧足，已成大患。去年不動他，是要準備。今年不動他，等他再坐大，就沒法動了。」
郭圖也站了起來。「主公，臣附議。先打劉備，一戰定干坤。曹操那邊，派個使者去穩住他，告訴他別插手，隔岸觀火就好。」
袁紹說：「行。派人去許昌，跟曹操說清楚。告訴他，我打劉備，他別動。他要是動，連他一起打。」
逢紀站起來。「主公，烏桓那邊已經聯絡好了。蹋頓單于答應出兵一萬騎兵，從幷州南下，牽制劉備的西線。條件是要鹽鐵、布匹、糧食。臣算了一下，要鹽一萬石、鐵五萬斤、布一萬匹、糧食五萬石。」
袁紹點頭。「給。從府庫里撥。讓蹋頓從幷州打，牽制馬超。」
沮授站在那裡，沒再說話。田豐也沉默了。
袁紹走到地圖前。地圖鋪了一整面牆，從黃河到塞外，從太行山到大海。他的手按在黎陽的位置上。
「進軍路線。主力從黎陽渡黃河，攻白馬。白馬是東郡門戶，拿下來，虎牢關的側翼就暴露了。然後主力推進到官渡，正面壓迫虎牢關。」
顏良站起來，跪在堂中間。「主公，顏良願為先鋒。領一萬精兵，先渡黃河，攻下白馬。」
文丑也跪下。「文丑願領五千騎兵後援。」
袁紹看著他們。「好。顏良領前鋒一萬，文丑領後援五千騎。其餘各部，隨主力渡河。沮授、郭圖為監軍。審配督運糧草。逢紀主持鄴城留守。張郃、高覽各領本部兵馬。」
眾將齊聲應命。
「出兵時間。」袁紹說：「正月十八，從鄴城出發。二月初一之前抵達黎陽。二月初五之前給我渡過黃河。」
沮授抬起頭。「主公，二月初渡河，河水還冷。士卒泅渡不易，萬一落水，凍也凍死了。」
袁紹說：「有船。河水冷不冷，不是你要操心的。你要操心的，是到了南岸以後怎麼打。」
沮授不再說話了。
袁紹端起酒碗，高高舉起。「我袁紹，今日出兵。滅劉備，定天下。」
眾將齊跪。「願隨主公！」
堂上的炭火燒得更旺了，火星子濺到地上，嗤嗤響。
會議散了。將領們從州牧府里出來，翻身上馬。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，噠噠響。校場上已經有人在集結，傳令兵騎著馬滿城跑，喊著各營各部的番號。
工匠們把最後一批雲梯裝上了牛車，用麻繩捆緊。雲梯是剛打好的，木頭還是新的，能聞到松脂的氣味。
撞車更大，一輛撞車要二十個人抬，車頭上包著鐵皮，在太陽下面反光。投石機拆成零件，裝在十幾輛牛車上，車身壓得咯吱響。
長安。
李順的人從鄴城一路跑回來，換了六匹馬，跑了七天。進了長安城直接衝到大將軍府，渾身是泥，臉上全是灰。他單膝跪地，手裡舉著急報。
「主公，袁紹出兵了，前鋒顏良領一萬兵，目標白馬。」
劉備正在書房裡看屯田的帳目。他的手頓了一下，放下竹簡。
「袁紹。現在真來了。」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長安城正在化雪，屋簷上滴著水，一滴一滴，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。
「傳令，請文若、文和、憲和、子經來。」
一刻鐘後，四個人都到了。荀彧走在最前面，穿著厚袍子，頭上戴著皮帽。賈詡跟在後面，手籠在袖子裡。簡雍拿著帳本進來，筆別在耳朵上。牽招從外面進來，帶進來一股冷風，腰裡的短刀碰在門框上，當的一聲。
劉備坐在主位上，把急報放在案上。
「袁紹已經出兵，前鋒一萬，顏良。目標白馬。」
荀彧拿起急報，看完遞給賈詡。賈詡看完，放在案上。
賈詡先開口。「明公，袁紹準備了大半年。糧草、船隻、攻城器械都齊了，兵也練了。他是鐵了心要打這一仗。」
劉備說：「我知道。現在不是問他為什麼要打，是問他打過來我們怎麼擋。」
荀彧說：「明公，袁紹從黎陽渡河，攻白馬。白馬是東郡門戶，白馬一丟，虎牢關的側翼就暴露了。他就可以繞過虎牢關，從側面包抄。所以白馬必須守，不能讓他輕易拿下。」
劉備站起來，走到地圖前。地圖掛在牆上，從關中到河北，山川城池標的清清楚楚。他的手點在白馬的位置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