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公孫瓚的使者?」劉備的聲音很平靜。
親兵說:「是。從幽州來的,走了快一個月。人瘦得不成樣子,馬也跑死了。他說有急事求見主公,在城門口癱了,站不起來,守兵給他餵了水,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。」
劉備轉身往前院走。他走得不快,但步子很大,袍子被風吹起來,獵獵響。桃花瓣從他肩上飄落,落在地上。「帶他到大堂。再讓人備些吃的,一碗熱粥,幾個餅子。他走了遠路,餓壞了。」
天天看小說超便捷,ᴛᴛᴋ.ᴛᴡ隨時看
親兵抱拳,轉身跑了。
劉備到了大堂,坐下。牽招已經站在門口了。他穿著一身便服,腰裡別著短刀,眼睛盯著院子裡的動靜。牽招的臉色不太好,顯然他也聽說了什麼。
劉備說:「子經,人到了嗎?」牽招說:「到了。在門口等著。吃了兩個餅子,喝了一碗粥,臉色好多了。」劉備說:「帶進來。」
牽招轉身出去了。過了一會兒,他領著一個中年人進來。
那人四十來歲,瘦得只剩骨頭,顴骨高高凸起,眼窩深陷。穿著一身破袍子,全是泥,袖子磨破了,露出裡面的胳膊。他進了大堂,跪下,行了大禮。膝蓋砸在地上,悶的一聲。
「幽州公孫將軍帳下田豫,拜見大將軍。」
「田豫?你是田豫?」劉備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。
田豫抬起頭,看著劉備。他的眼睛很亮,雖然在路上走了快一個月,渾身是傷,但眼神還是亮的。「大將軍!還認得小人!」
劉備站起來,走過去,彎腰扶他起來。他的手握住田豫的胳膊,田豫的胳膊很細,皮包骨頭,但手臂上的肌肉還是硬的。這是長期騎馬、打仗留下的。「田先生,起來。公孫兄讓你來,什麼事?」
田豫站起來,腿在抖。他站不穩,扶住旁邊的柱子。他的手也在抖,指節發白。「大將軍,公孫將軍被袁紹圍在易京。
圍了快半年了。去年十月就開始圍,到現在快六個月了。士卒們餓著肚子打仗,一天只吃一碗稀粥,站都站不穩。袁紹有十萬人,公孫將軍只有不到一萬。撐不住了。」
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,雙手遞給劉備。信是油布包的,外面還裹了一層蠟,用麻繩扎了好幾道。田豫的手在抖,拆了好幾下才拆開。劉備接過信,拆開看。
公孫瓚的字寫得很大,很潦草,跟以前在洛陽寫的不一樣。以前的公孫瓚,字寫得工工整整,一筆一划,像刻出來的。這封信上的字歪歪扭扭,有的地方墨濃,有的地方墨淡,像是在很急的情況下寫的,又像是手在抖。
「玄德吾弟。兄被困易京,糧盡援絕。袁紹十萬大軍圍城,弟僅萬餘人,已支撐半年。昔日同窗之情,洛陽相交之義,兄不敢忘。望弟念舊情,出兵相救。兄瓚頓首。」
劉備的手攥緊了信紙。信紙是上好的帛,但被汗水和雨水浸過,有些地方的字已經模糊了。他把信湊近了一些,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。
公孫瓚。他的師兄。緱氏山的同窗。洛陽的酒友。
劉備走回去坐下。他低著頭,看著手裡的信紙。手指在信紙上慢慢摩挲,能摸到墨跡的凹凸。他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「田先生,易京還能撐多久?」
田豫說:「最多三個月。再撐三個月,就只能吃人了。」
劉備說:「三個月。來得及嗎?」
田豫的眼淚掉下來了。他跪在地上,磕頭,額頭碰在地上,咚咚響。「大將軍,來得及來不及,都要試試。公孫將軍等著您。他說了,您不會不管他的。」
劉備站起來,走過去,彎腰扶他起來。「田先生,你先下去歇著。吃點東西,洗個澡,換身衣服。讓我想想。我要想一想。」
田豫站起來,擦了一把眼淚,跟著親兵出去了。他的腿還是軟的,走路一瘸一拐,背影很瘦,很單薄。
劉備一個人坐在大堂上。陽光從門口照進來,照在他臉上,暖洋洋的。但他不覺得暖。他心裡涼。
他把信翻到最後一頁。公孫瓚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:「弟若不來,兄死矣。」
劉備把信放在案上,看著那行小字,看了很久。陽光從門口移到了窗戶,又從窗戶移到了牆角。天快黑了。
公孫瓚在等他。他不能不去。但怎麼去?
第二天一早,劉備把眾將叫到了大將軍府。
荀彧、賈詡、簡雍、牽招。人齊了。劉備坐在主位上,把那封信放在案上。
「公孫瓚派人來了。他從易京突圍出來,跑了上千里路,穿過袁紹的地盤,躲過了追兵,到長安來求援。袁紹圍了易京半年,公孫瓚快撐不住了。他讓我救他。」
他把信遞給荀彧。荀彧接過去,看了一遍,遞給賈詡。賈詡看了一遍,放在案上。
劉備看著牽招。他自己何嘗又不知道呢,易京遠在千里已成圍城,又怎麼能救得出來呢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桃花還在飄,一片一片的,落在石階上。院子裡沒人,很安靜,只有風吹桃花的聲音。
賈詡坐在角落裡,開口了。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「明公,公孫瓚有恩於明公,明公想救他,這是人之常情。但救他,不是救不了,是代價太大。明公的兵要過河東、過幷州,要跟袁紹打仗。打贏了,死了人,丟了糧,公孫瓚還不一定能救出來。打輸了,明公的地盤就危險了。曹操在兗州,等著看好戲。他巴不得明公跟袁紹打起來。明公一打,他就趁機從背後捅一刀。到時候,別說救公孫瓚,連長安都保不住。」
劉備走回去坐下。他端起茶碗,發現茶已經涼了,放下。
「文和,你說,不救?」
賈詡說:「不救。不是不想救,是不能救。明公現在有五州之地,幾十萬百姓,幾萬大軍。明公要對這些人負責。為了救一個人,讓千萬百姓受苦,不值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