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五,劉備決定親自去虎牢關看看。
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,穿了一身舊袍子,外面罩了件皮甲,腰裡掛著劍。玉驄在院子裡打著響鼻,馬蹄刨地,等得不耐煩了。
趙雲已經等在門口,帶著三百騎兵,整整齊齊地列成兩列。矛朝上,刀在鞘里,旗在風裡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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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備翻身上馬,打馬往東走。趙雲跟在後面,三百騎兵魚貫而出,馬蹄踩在朱雀大街上,噠噠噠,聲音在空蕩蕩的城裡迴蕩。
出了城門,路就不好走了。官道坑坑窪窪,有的地方塌了半邊,有的地方全是碎石,馬走得慢,時不時要繞路。
牽招派了特戰營的人在前面探路,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便衣蹲在路邊,看見隊伍過來就揮揮手,表示前面安全。
走了大約兩個時辰,到了虎牢關地界。
劉備勒住馬,遠遠看著那座關。關牆灰撲撲的,立在兩座山之間,像一扇關了一半的門。牆上的箭樓塌了兩座,只剩幾根燒黑的柱子戳在那兒。關門前頭是一條深溝,溝上的吊橋斷了,只剩幾塊爛木板還掛在鐵鏈上晃悠。
張飛已經等在關門口了,穿著一身破甲,臉上全是灰,鬍子也髒了,但眼睛亮,嗓門還是那麼大。
「大哥!你來了!」
劉備翻身下馬,走到關門前,抬頭看。關牆很高,但裂了好幾道縫,有的地方磚都掉了,露出裡頭的夯土,被雨水衝出一道一道的溝。
他伸手推了一下牆,磚晃了晃,掉了一塊灰。
「益德,情況怎麼樣?」
張飛撓了撓頭。「大哥,說實話,這關現在就是個擺設。牆裂了,箭樓塌了,吊橋斷了,守兵不到三百,兵器也不夠。要是有人來打,一天都守不住。」
劉備沒說話,走進關里。
關內更慘。營房塌了一半,剩下的也是破破爛爛,屋頂全是洞,牆上全是裂縫。校場長滿了草,草比人還高。倉庫門開著,裡頭空的,連個老鼠都沒有。
三百守兵蹲在校場上,衣服破得不成樣子,有的連鞋都沒有,光著腳站在泥地里。兵器也舊,刀卷了刃,矛斷了頭,弓弦爛了。
他們看見劉備進來,站起來,有人喊「劉使君」,有人跪下去,有人愣在那兒不動。
劉備走到他們面前,看了一圈。
「你們守在這兒多久了?」
一個老兵站出來,頭髮白了,背駝了,臉上全是皺紋。「回使君,小人守了三年了。三年前董卓派來的,後來李傕死了,也沒人來換,就一直在守著。」
劉備問:「吃什麼呢?」
老兵說:「周圍的地種一點,有時候去打獵,有時候去村里討。餓不死就行。」
劉備看著他,看了好一會兒。
「從今天起,你們不用挨餓了。糧食馬上就到,衣服也發,每人一套新冬衣。兵器換新的。」
老兵愣了,嘴張著,想說什麼,沒說出來。他跪下,磕頭。後面的守兵也跪下,黑壓壓一片,有人哭了,有人喊著「劉使君」。
劉備彎腰扶起老兵。「起來。以後虎牢關歸我管,我不會讓你們餓著冷著。」
老兵站起來,手在抖,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。
劉備轉頭看張飛。「益德,這些人編入你的營。願意留的留下,不願意留的發路費回家。」
張飛點頭。「行。」
劉備在關里轉了一圈,看了城牆、箭樓、營房、倉庫、水井。每樣都看得很仔細,還不時伸手摸一摸,敲一敲。
走到北邊的箭樓下面,他停下來。箭樓塌了半邊,剩下的半邊也歪了,隨時會倒。樓頂的木頭全爛了,黑乎乎的,踩上去嘎吱嘎吱響。
「這座箭樓要拆了重建。」他對張飛說。
張飛點頭。「大哥,俺也是這麼想的。不光這座,南邊那座也得拆。剩下的幾座要加固,該補的補,該換的換。」
劉備又走到城牆上面,從高處往下看。關外是一條狹長的山谷,兩邊都是山,山不高但陡,長滿了灌木和雜草。山谷的盡頭是一條河,河面不寬,但水流急,能聽見嘩嘩的聲音。
「那是汜水?」劉備問。
張飛說:「是。從嵩山流下來的,往北匯入黃河。河南邊有一片平地,能駐兵。河北邊是山,過不去。」
劉備看著那條河,看了很久。
「益德,河上有沒有橋?」
張飛說:「有。一座木橋,老舊的,走不了大車。俺打算在河邊設一個哨點,守著橋,別讓人從那兒摸過來。」
張飛說:「俺已經派人去砍了。砍了三天,砍了一大片。再砍半個月,關外五百步內,光禿禿的,連只兔子都藏不住。」
劉備笑了。「幹得好。」
從城牆上下來,劉備又去看了倉庫和營房。倉庫不大,但位置好,在關內的北邊,靠著山,不容易被攻擊。他讓張飛把倉庫擴大三倍,存糧存草存兵器。
營房也要修,要能住五千人。原來的營房只有三百人的位置,遠遠不夠。他讓張飛在校場周圍搭帳篷,先把人安頓下來,等明年開春再蓋房子。
水井也要挖。關里只有兩口井,水不夠用。他讓張飛再挖三口,保證五千人喝水不愁。
張飛一一記下,點頭說是。
看完關,劉備又去了關外的陣地。他騎馬出了關門,沿著山谷往東走,走了大約五里,停下來。
「益德,虎牢關往東,一直到滎陽,這一段都是平地,無險可守。敵人要是繞過關,往西直撲洛陽,怎麼辦?」
張飛想了想。「大哥,俺在滎陽設一個前哨。駐五百人,壘一道牆,挖一條壕溝。敵人來了,能擋一陣,給關里報信。」
劉備說:「五百人不夠。一千。在滎陽城舊址上重新修,能守就行,不求多大。」
張飛點頭。「行。俺回去就安排。」
劉備又往前走了一段,一直走到汜水河邊。河水清,能看到底,水流急,打在石頭上濺起白色的水花。河邊的地上長滿了草,枯黃的,在風裡搖。
他勒住馬,站在河邊,看著對面的山。
「子龍,要是敵人從北邊渡河,繞到關後,怎麼辦?」
趙雲說:「北邊是黃河,冬天結冰,騎兵能從冰上過。末將已經在黃河南岸設了幾個哨點,專門盯著水面。一到結冰的時候,就加派人手,晝夜巡邏。」
劉備點了點頭。「好。」
天快黑了,劉備騎馬回關里。張飛讓人殺了兩隻羊,煮了一大鍋羊肉湯,又蒸了一鍋餅子。劉備坐在校場上,端著碗喝湯,吃餅子。
三百守兵蹲在旁邊,也端著碗,喝得呼嚕呼嚕響。有人喝了第一口,眼淚就掉下來了,混著湯一起咽下去。
「三年沒吃過肉了。」那個老兵說。
劉備看著他,沒說話。
吃完飯,劉備坐在關里的一個破房子裡,面前點著一盞油燈。張飛蹲在對面,手裡拿著一根木棍,在地上畫圖。
「大哥,俺打算這麼修。城牆全加固,不夠高的加高,不夠厚的加厚。箭樓全拆了重建,建八座,四面各兩座。關內建倉庫、營房、馬廄、水井。關外挖壕溝,深一丈,寬兩丈。」
劉備看著地上那張圖,看了一會兒。
「要多少人?」
張飛說:「民夫五千,士卒三千。石料要從山裡采,木材要從山上砍,石灰要從河東運。工期三個月。」
劉備想了想。「八千人不算多。石料和木材就地解決,石灰我讓荀彧從河東調。你先干著,缺什麼寫信回來。」
張飛點頭。「行。」
劉備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紙破了,風灌進來,冷的。他伸手摸了摸那個破洞。
「益德,虎牢關是大漢的東大門。守住了,洛陽就穩了,關中就穩了,天下就穩了。守不住,什麼都完了。」
張飛站起來,抱拳。「大哥,你放心。虎牢關在,俺在。虎牢關不在,俺也不在。」
劉備轉頭看著他。「我不要你死。我要你活著,把關守住。」
張飛愣了一下,然後咧嘴笑了。「行。俺活著,把關守住。」
劉備拍了拍他的肩膀,轉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