興平元年十月,長安的秋糧剛收完,劉備就點兵出發了。
他留荀彧守長安,賈詡輔佐,李順盯著朝堂。自己帶趙雲、牽招、張飛,還有三千騎兵,東出函谷。
天還沒亮,隊伍就出了長安城。劉備騎著玉驄,走在最前面。趙雲跟在他左邊,白袍銀甲,槍橫在馬背上。張飛跟在右邊,蛇矛扛在肩上,嘴裡嚼著干餅。
牽招帶著特戰營走在最前面探路,人不多,一百來個,都穿著便服,騎著快馬,散在官道兩側。
出了函谷關,地就不一樣了。
關中那邊,田裡好歹還種著莊稼,路上還能看見人。一進河南地界,田全荒了,草長得比人還高,風吹過,沙沙響。
路邊偶爾能看見房子,但都塌了,有的燒得只剩黑牆,有的倒了半邊,木頭樑柱露在外面,爛得發黑。
劉備勒住馬,看著路邊一具白骨。骨頭散了一地,衣服爛沒了,分不清是男是女。
他沒說話,打馬繼續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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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飛在後面罵了一句:「狗日的董卓。」
趙雲沒出聲,但攥著槍的手緊了緊。
走了三天,到了洛陽地界。
牽招從前面打馬回來,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。
「大哥,前面就是洛陽城。」
劉備點了點頭,打馬往前走。
洛陽城就在前面,灰濛濛的,像一堆廢墟。
城牆還在,但塌了好幾段,缺口用木柵欄攔著,柵欄也破了,歪歪扭扭的。城門樓子沒了,只剩幾根燒焦的木柱子戳在那兒,像死人伸出的手。
城門口的護城河幹了,長滿了草。吊橋斷了一半,剩下的半邊斜搭在河上,木板爛得全是洞。
劉備勒住馬,站在城門前。
他看了很久,翻身下馬,把韁繩遞給旁邊的親兵。他往前走,靴子踩在碎石上,咔咔響。走到城門前,停下來,伸手摸了摸城牆。
磚是黑的,燒過的痕跡還在。他摸了摸那個缺口,磚碎了一塊,掉下來,摔在地上,碎了。
趙雲跟上來,站在他身後。
「子龍,你還記得洛陽嗎?」
趙雲說:「記得。主公,咱們終於回來了。」
劉備沒說話。
張飛也翻身下馬,走上來,站在劉備旁邊。他看著那座破城,看了一會兒,罵了一句:「他娘的。」
牽招從城裡走出來,走到劉備面前。
「大哥,牽招進去看過了。城裡大約還有兩千來人,都是老弱婦孺,男的少,都在城牆根底下搭棚子住。糧食沒了,樹皮都剝光了,河裡也撈不著魚。再沒人管,這個冬天得死一半。」
劉備問:「水井呢?」
牽招說:「井還在,有的塌了,有的還能用。牽招試了幾口,水能喝。」
劉備點了點頭,轉身往回走。走回馬前,翻身上馬。
「進城。」
三千騎兵排成一列,跟著他進了洛陽城。
馬蹄踩在朱雀大街上,噠噠噠,聲音在空蕩蕩的街上迴蕩。街兩邊的房子全塌了,有的燒得只剩地基,有的牆還在但屋頂沒了,有的連牆都沒了,只剩一堆碎磚。
太學的圍牆塌了大半,門口的石碑倒在地上,摔成了幾塊。劉備看了一眼,沒停。
南宮的城牆還在,但宮門燒沒了,裡面黑乎乎的,像個張大的嘴。北宮那邊更慘,連牆都沒了,只剩一片空地,長滿了草。
街上有人了。從破房子裡探出頭來,從牆縫裡往外看,從草堆後面露出臉來。
都是些瘦得只剩骨頭的人,臉黃,眼窩深陷,嘴唇乾裂。有的光著腳,有的穿著爛得不成樣子的衣服,有的裹著草蓆。
他們看著那隊騎兵,看著那面劉字旗,有人跪下了,有人哭了,有人站著不動,眼睛直勾勾的。
劉備勒住馬,看了一圈。
一個老頭從巷子裡走出來,拄著一根棍子,一步一步地挪。他走到馬前,抬起頭,看著劉備。
「你是劉使君?」
劉備翻身下馬。「老丈,我是劉備。」
老頭愣了一下,然後跪下去,磕頭。額頭碰在地上,咚咚響。
「劉使君,您終於回來了。小人等了好幾年了。」
劉備彎腰扶他起來。「老丈,起來。我回來了。」
老頭站起來,腿在抖,站不穩。劉備扶著他,讓他靠在馬身上。
老頭哭了,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。「使君,董卓燒了洛陽,李傕又搶了一遍。小人以為這輩子完了,以為漢室完了。沒想到您來了。」
劉備看著他。「老丈,城裡還有多少人?」
老頭說:「不多了。能跑的都跑了,跑不動的都死了。剩下我們這些老骨頭,等死。」
劉備問:「糧食呢?」
老頭搖頭。「沒了。早就沒了。樹皮都吃光了,草根也挖光了。有人餓死了,就埋在城外的亂葬崗。」
劉備轉頭看簡雍。「憲和,咱們帶的糧食,能撐多久?」
簡雍翻著本子。「三千人,加上城裡的百姓,可以吃一個月。」
劉備說:「夠。派人回長安,讓荀彧調糧。越多越好。」
簡雍點頭。
劉備轉頭看牽招。「子經,你帶人,把城裡的人口登記造冊。一家一戶地登,多少人,多大年紀,男的幾個,女的幾個,都記清楚。」
牽招抱拳。「是。」
劉備又看張飛。「益德,你帶人去清理城牆缺口。能堵的堵上,堵不上的用木柵欄攔。別讓野狗進來吃人。」
張飛點頭。「行。大哥放心。」
劉備轉回頭,看著那個老頭。「老丈,城裡有沒有能用的房子?」
老頭想了想。「城南有幾間,塌得不厲害,修修能住人。城北也有幾間,但離城牆太近,怕塌。」
劉備說:「行。我們先住城南。」
他翻身上馬,打馬往城南走。趙雲跟在後面,張飛帶著人往城牆方向去了,牽招帶著特戰營開始挨家挨戶登記。
城南確實有幾間房子,牆還在,屋頂破了大洞,但能遮風擋雨。劉備下馬,走進一間最大的,看了看。
地上全是灰,牆角的蛛網有巴掌厚。窗戶紙爛沒了,風灌進來,冷的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出來。
「收拾一下。今晚住這兒。」
親兵們進去打掃,掃灰,補窗戶,鋪草蓆。忙了半個時辰,勉強能住人了。
劉備坐在門檻上,看著洛陽城的天。天灰濛濛的,雲低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遠處,幾隻烏鴉在叫,啊啊的,聲音很悽厲。
趙雲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
他站起來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「傳令下去。從明天開始,收攏流民,重建洛陽。」
趙雲抱拳。「是。」
當天晚上,劉備坐在那間破房子裡,面前點著一盞油燈。燈是親兵從破房子裡翻出來的,青銅的,鏽得不成樣子,但還能用。火苗跳著,映在他臉上,忽明忽暗。
簡雍坐在他對面,手裡拿著本子。
「大哥,今天牽招統計了,城裡一共兩千三百四十二人。男的七百八十一,女的九百五十六,剩下的是孩子。能幹活的不超過八百人。」
劉備說:「夠。八百人也能幹活,咱們還有三千人呢。明天開始,先修房子。能住的修好,不能住的拆了,磚瓦木料留著用。」
簡雍在本子上記了一筆。
劉備又說:「糧食的事,要抓緊。派人回長安,告訴荀彧,第一批糧,三十天內必須到。晚一天,就可能餓死人。」
簡雍點頭。「明天一早就派信使。」
劉備靠在牆上,閉著眼睛。牆是涼的,涼意透過袍子滲進後背。他沒動。
「憲和,你說,關東那些諸侯,知道我在洛陽,會怎麼想?」
簡雍想了想。「他們會覺得大哥瘋了。洛陽是廢墟,沒人要的地方。」
劉備睜開眼。「沒人要,我要。洛陽是天下之中,占了洛陽,就能東出虎牢,進可攻,退可守。這個地方,比長安還重要。」
簡雍沒說話。
劉備又說:「還有,派人去河內、河東、弘農,貼告示。就說劉備在洛陽,招撫流民。分田分牛,三年免賦。來的人越多越好。」
簡雍在本子上記了一筆。
窗外,風颳著,嗚嗚的,像人在哭。劉備聽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紙破了,風從破洞裡灌進來,冷的。他伸手摸了摸那個破洞,指頭碰到的都是涼氣。
「憲和,你說,洛陽什麼時候能恢復?」
簡雍想了想。「三年。至少三年。」
劉備點了點頭。「三年就三年。我等得起。」
他關上窗,走回去坐下。
「明天,去看看城外。南邊、北邊、東邊,都看看。地荒了可以再種,房子塌了可以再蓋。只要有人,什麼都能回來。」
簡雍點頭,站起來。「大哥,早點歇著。明天還要忙。」
劉備擺了擺手。「你先去吧。我再坐一會兒。」
簡雍走了。劉備一個人坐在那間破房子裡,面前是那盞油燈。火苗跳著,映在他臉上。他伸出手,靠近火苗,感受那點熱。
窗外,風還在刮。洛陽城的夜,很深,很冷。但他坐得很穩,一動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