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劉備就起來了。
他從那間破房子裡出來，站在院子裡，伸了個懶腰。天還是灰濛濛的，雲壓得很低，空氣里有一股燒焦的味道，混著泥土的腥氣。遠處的城牆黑乎乎地戳在那兒，像一排斷了的牙齒。
牽招已經等在門口了，衣服上全是露水，顯然站了很久。
「大哥，告示都寫好了，今天一早就派人送出城了。河內、河東、弘農，還有周邊的縣城，都派人去了。」
劉備點了點頭。「粥棚呢？」
牽招說：「架好了。城東、城南、城西，三個地方，每處架兩口大鍋。糧食也領出來了，夠煮三天。」
劉備說：「走，去看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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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騎馬往城東走。街上的垃圾清理了一些，但還是髒，到處都是碎磚爛瓦，馬蹄踩上去咔咔響。
城東的空地上，兩口大鍋已經架起來了，底下燒著柴火，鍋里的粥在翻滾，冒熱氣。幾個老兵在攪粥，用長木棍伸進鍋里，一圈一圈地攪，粥咕嘟咕嘟響。
香味飄出去，老遠就能聞到。
已經有流民等在旁邊了，二十來個，都是老人和孩子，蹲在牆根底下，縮著脖子，眼睛盯著那兩口鍋。
他們看見劉備騎馬過來，有人站起來，有人跪下去，有人愣在那兒不動。
劉備翻身下馬，走到鍋前面，看了一眼鍋里的粥。粥稠，米粒多，能立住筷子。他轉頭看攪粥的老兵。「夠稠。」
老兵笑了。「使君吩咐了，粥要稠，不能稀。稀了吃不飽。」
劉備點了點頭，說道：「每次舍粥前，當著大家的面，撒一把沙子，以防有心之人假裝流民混吃混喝。」走到流民面前。那些人看著他，沒人說話，只有風颳過的聲音。
老兵愣了一下，立馬回道。「是。」
劉備問：「你們從哪兒來的？」
一個老頭站起來，拄著棍子。「使君，小人從河內來的。家裡遭了災，地種不了，出來討口吃的。」
劉備問：「走了幾天？」
老頭說：「半個月。路上死了三個人，小人的老婆也死了，埋在半路了。」
他的聲音很平，像在說別人的事。但他的手在抖，棍子在地上戳得篤篤響。
劉備看著他。「到了這兒，就有吃的。以後就在這兒安家，別走了。」
老頭愣了。「使君，小人能在洛陽安家？」
劉備說：「能。分田，分牛，免賦三年。你願意種地就種地，願意做工就做工。只要你肯幹活，就餓不死。」
老頭跪下了，磕頭。後面的人也跪下了，一片一片的，膝蓋砸在地上，悶悶的響。
有人哭了，有人喊著「劉皇叔」，有人趴在地上不起來。
劉備彎腰扶起最前面的老頭。「起來。別跪了。去領粥，吃飽了再說。」
老頭站起來，擦了擦眼淚，拄著棍子往粥棚走。後面的人跟著，排成一條長隊。
劉備站在旁邊，看著他們領粥。每個人端著一個碗，老兵用木勺舀粥，一人一勺，不多不少。粥燙，他們端著碗，吹著氣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。
有個孩子，五六歲，瘦得只剩骨架，端著碗的手在抖，粥灑了一些。他趕緊低頭，用嘴去接，嘴唇碰到碗邊，燙了一下，縮回去，又伸過來。
劉備走過去，蹲下來，看著他。「燙，慢點喝。」
孩子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繼續喝。
牽招跟在後面。「大哥，今天早上又來了三百多人。河內的、河東的、弘農的，都有。還有人從潁川過來的，跑了好幾百里。」
劉備說：「越多越好。人來了，地就能種起來。」
他停了一下，轉頭看牽招。「登記造冊的事，要仔細。每家每戶，從哪兒來的，幾口人，有沒有病，會不會種地，全記清楚。分田的時候，按人頭分，每人十畝。」
牽招點頭。「是。」
劉備又說：「還有，注意安全。流民里可能混著壞人。偷東西的，搶糧食的，鬧事的，抓起來。反抗的，斬。這時候不能手軟。」
牽招抱拳。「明白。」
中午的時候，張飛來了。他騎在馬上，甲冑上全是灰，臉曬得通紅，嗓門大得隔半條街都能聽見。
「大哥！城北的缺口堵上了！用了五百根木樁，三千捆草袋。雖然不好看，但能擋一陣。」
劉備看著他。「辛苦了。吃了沒？」
張飛咧嘴笑了。「沒呢。剛乾完活，聞到粥香就跑來了。」
劉備指了指粥棚。「去喝一碗。喝完了還有事。」
張飛翻身下馬，大步走到粥棚前面，老兵給他盛了一碗。他端起來，一口氣喝完，抹了抹嘴，把碗還給老兵。
「大哥，什麼事？」
劉備說：「你帶人去清理街道。朱雀大街，還有通往四個城門的路，全清乾淨。碎磚搬到城外，能用的木料留下來堆好。路通了，人才能走得順。」
張飛點頭。「行。俺這就去。」
他翻身上馬，帶著人走了。馬蹄踩在碎磚上，咔咔響，揚起一片灰。
下午，簡雍從長安回來了。他騎馬騎得屁股疼，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「大哥，荀彧說第一批糧已經在路上了。五千石，十輛牛車，三天後到。第二批要等幾天。」
劉備點了點頭。「文若辦事，我放心。」
簡雍又說：「還有，賈詡讓我帶話。他說洛陽的事，要快。越快越好。拖得久了，民心就散了。」
劉備說：「我知道。已經很急了。但急也沒用，該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少。」
傍晚時分，劉備站在城牆上，看著洛陽城。夕陽把天邊燒紅了，殘垣斷壁在暮色里顯得更黑，像一幅沒畫完的畫。
城裡的空地上，搭起了幾十頂帳篷，都是今天新來的流民自己搭的。有的用破布，有的用草蓆，有的用樹枝編的，歪歪扭扭的，但好歹能住人。
炊煙升起來了，一縷一縷的，在暮色里飄散。粥棚那邊還亮著火，老兵還在煮粥。
牽招從城牆下面爬上來，走到劉備身邊。
「大哥，今天登記了一千二百三十一人。加上城裡的，現在有三千五百七十三人。明天還會有更多。」
劉備說：「房子呢？夠住嗎？」
牽招說：「不夠。今晚還有人在露天地里睡，牽招讓人多搭了些帳篷，先湊合著。明天開始修房子，能修多少修多少。」
劉備點了點頭。
「子經，告訴你的人，晚上要加強巡邏。別讓人摸進來，也別讓裡面的人鬧事。」
牽招點頭。「是。牽招安排了四個組，每組二十人，輪班巡邏。一有動靜，立刻報信。」
劉備拍了拍他的肩膀。「辛苦了。」
牽招抱拳，轉身下去了。
劉備一個人站在城牆上，看著洛陽城。天黑了，城裡點起了零星的燈火，不多，稀稀拉拉的，像天上的星星。
他站了很久，一動不動。
風從北邊刮過來，冷的，帶著土腥味。他沒縮脖子，就那麼站著。
他覺得，這座城雖然死了，但還能活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