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月後,荒地變成了農田。帳篷拆了,蓋起了土房。流民們在地里幹活,男的耕地,女的播種,老人和孩子在地頭坐著。太陽照在田裡,土是黑的,苗是綠的,風吹過,沙沙響。
劉備騎著馬,走在田埂上。他看著那些苗,看了很久。簡雍跟在後面,手裡拿著本子。
「大哥,苗長得不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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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備點頭。「文若和文和的辦法好。」
他勒住馬,翻身下來,走進田裡。田裡的土軟,踩上去陷腳。他蹲下來,摸了摸苗。苗嫩,綠,一掐就出水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一個老頭從地頭走過來,手裡拿著鋤頭,臉上全是皺紋,皮膚曬得黝黑。他看見劉備,愣了一下,然後跪下。
「劉使君。」
劉備彎腰,扶他起來。「老丈,起來。不用跪。」
老頭站起來,看著劉備,眼眶紅了。「使君,小人種了一輩子地,沒見過這樣的好事。分田,分牛,分種子,還免賦稅。小人以為這輩子要餓死了,沒想到還能活過來。」
劉備看著他。「老丈,地夠種嗎?」
老頭說:「夠。夠。小人一家五口,分了五十畝。往年給大戶種地,一年到頭吃不飽。現在種自己的地,交完軍糧,剩下的都是自己的。」
劉備點了點頭。「好好種。秋天收了糧,日子就好過了。」
老頭跪下,又磕了個頭。劉備扶他起來,轉身走了。
老頭站在地頭,看著劉備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旁邊的人走過來,問他。「那是誰?」
那人愣了一下。「他來幹什麼?」
老頭說:「來看咱們的苗。」
那人也愣了,看著劉備的背影,沒說話。
興平元年七月,夏收。
田裡的麥子黃了,沉甸甸的,壓彎了腰。風吹過,麥浪翻滾,像金色的海。百姓們在地里割麥子,男的揮鐮刀,女的捆麥子,老人和孩子在地頭撿麥穗。太陽毒,曬得人後背發燙,但沒人停下來。
劉備站在田埂上,看著那些割麥子的人。他穿著一身舊袍子,袖子挽到肘彎,頭上戴著草帽,腳上穿著草鞋。簡雍站在他旁邊,也戴著草帽。
「大哥,今年的收成不錯。」
劉備點頭。「文若和文和,功不可沒。」
賈詡站在後面,也戴著草帽。他的臉曬得更黑了,手上全是繭,腳上的草鞋換了一雙又一雙。他蹲下來,掐了一穗麥子,放在手心裡搓了搓,吹掉糠,看著手心裡的麥粒。麥粒飽滿,黃澄澄的。
「明公,一畝地能收四石。」
劉備接過麥粒,看了看,放進嘴裡嚼了嚼。「好麥子。」
賈詡笑了。
百姓們看見劉備站在田埂上,放下手裡的活,圍過來。有人喊「劉使君」,有人喊「劉皇叔」,有人喊「大將軍」。聲音越來越多,越來越雜。有人笑,有人哭,有人跪在地上磕頭。
一個老頭擠到前面,手裡舉著一碗水,往劉備面前遞。
「劉使君,喝口水。」
劉備接過碗,喝了一口。水涼,甜,是井水。他把碗還給老頭。
「老丈,今年的收成怎麼樣?」
老頭咧嘴笑了,笑得眼淚都流出來。「好!好!小人的麥子,從來沒長這麼好過。使君,您是大好人啊。」
劉備搖了搖頭。「不是我。是地好,是天好,是你們自己幹得好。」
老頭又跪下,磕頭。後面的人也跪下,黑壓壓一片,跪了一地。
「劉使君活我!」
「劉使君活我!」
聲音在田野上迴蕩,傳得很遠。劉備站在田埂上,看著那些跪著的百姓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眶紅了,但沒掉淚。他彎腰,扶起最前面的老頭。
「起來。都起來。以後的日子,會更好。」
百姓們站起來,看著他,有人還在哭,有人笑了。劉備轉身走了。簡雍跟在後面,賈詡跟在最後面。
走出麥田,劉備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麥田在陽光下金燦燦的,風吹過,麥浪翻滾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回頭,繼續走。
「文和。」
賈詡走上來。「明公。」
劉備說:「你那個《三輔屯田策》,寫得好。」
賈詡低頭。「明公過獎。」
劉備沒說話。他翻身上馬,打馬往長安城走。簡雍和賈詡跟在後面。馬蹄踩在田埂上,噠噠噠,在金色的麥浪間迴蕩。
大將軍府堂上,劉備坐在案前,面前攤著簡雍送來的夏收統計。他看完了,把竹簡放下,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
「文若和文和,都幹得好。」他低聲說了一句。
早些時日,興平元年三月,許都。
訊息傳到兗州的時候,曹操正在吃飯。一碗小米粥,一碟鹹菜,一塊干餅。他吃得很快,三口兩口扒完粥,抓起干餅咬了一口,嚼著,眼睛盯著案上的地圖。程昱坐在旁邊,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急報,臉色不太好看。
「明公,長安來的。」
曹操接過急報,展開。看了一遍,嚼餅的動作停了。又看了一遍,把餅放下,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手指在案上敲著,一下一下的。
「劉備拿下長安了。」他說。
程昱點頭。「是。李傕伏誅,獻帝復位。劉備拜大將軍、錄尚書事、假節鉞、開府治事,封武鄉侯。獻帝認他為皇叔,稱劉皇叔。」
曹操的手指停了一下。「皇叔?」
程昱說:「宗正排輩,劉備乃景帝十四世孫,是獻帝叔父輩。」
曹操哼了一聲。「景帝十四世孫?漢室宗親遍天下,誰不是景帝子孫?劉邦的子孫比蝗蟲還多。」
程昱沒接話。曹操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風灌進來,冷的,帶著土腥味。院子裡那棵槐樹剛冒了芽,嫩綠嫩綠的,在風裡晃。他看了一會兒,關上窗,轉身走回去坐下。
「劉備帶了多少人進長安?」
程昱說:「六萬。加上收編的李傕、郭汜殘部,總兵力約八萬。」
曹操的手指在案上敲著,一下一下的。「八萬。他在益州還有兵,在涼州還有兵,在漢中還有兵。加起來,少說有十五萬。」
程昱點頭。「明公,劉備已得涼、益,今又定關中,坐擁雄兵,不可不防。」
曹操沒說話。他端起粥碗,發現粥已經涼了,沒喝,放下。他站起來,在堂里走了兩圈。靴子踩在地上,咚咚響。走到牆邊,又走回來。
「郭嘉呢?」
程昱說:「在後院喝酒。」
曹操愣了一下。「喝酒?大白天喝酒?」
程昱說:「他每天都在喝。」
曹操搖了搖頭。「叫他來。」
郭嘉來得很快。他穿著一身舊袍子,頭髮散著,沒戴冠,臉上帶著酒意,紅撲撲的,走路有點晃。他走進堂里,拱了拱手,一屁股坐下,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