興平元年三月,長安。春風吹過渭水,把河面上的冰吹化了,水嘩嘩地流。柳樹的葉子已經長齊了,嫩綠嫩綠的,在風裡晃。田裡的土解凍了,踩上去軟綿綿的,陷腳。
劉備站在長安城東的一片荒地上,看著面前這片地。地荒了好幾年,草長得比人還高,風吹過,沙沙響。他蹲下來,抓起一把土,捏了捏。土是黑的,肥得很,就是沒人種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「文若,這片地,有多少畝?」
荀彧站在他旁邊,手裡拿著本子。「回明公,從長安到霸陵,渭水兩岸,荒地加起來,大約十萬頃。」
劉備點了點頭。「十萬頃。能養多少人?」
荀彧說:「一頃地養五口人,十萬頃能養五十萬人。」
劉備沒說話。他看著那片荒地,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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賈詡從後面走上來,站在劉備旁邊。他穿著一身舊袍子,袖子上沾了泥,褲腿卷到膝蓋,腳上穿著一雙草鞋。他今天沒坐車,沒騎馬,走著來的,走了半個時辰,腳上磨了個泡,但他沒說。
「明公,三輔之地,荒田無數。招流民屯墾,一年可收糧百萬石。」
賈詡從袖子裡抽出一卷帛,雙手遞過去。「明公,詡寫了。請明公過目。」
劉備接過來,展開。帛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分成了三段:招撫流民、分配田產、三年免賦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後捲起來,塞進袖子裡。
「好。就依文和。」
賈詡拱手。「明公,詡還有一個請求。」
劉備說:「講。」
賈詡說:「詡想親自去招撫流民。詡在關中多年,知道哪些地方有流民,哪些地方能安置。」
劉備看著他。「你一個人去?」
賈詡說:「帶幾個人就夠了。」
劉備想了想。「行。你去。但有一條,注意安全。關東的流民里,什麼人都有。別讓流民把你打了。」
賈詡笑了。「明公放心,詡不惹人。」
劉備沒笑。他看著賈詡腳上的草鞋,又看了看他袖子上的泥。「文和,你穿成這樣,是要去種地?」
賈詡低頭看了看自己,笑了。「明公,詡不種地,詡去看地。穿官服不方便。」
劉備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
三天後,長安城東的荒地上搭起了一排排帳篷。帳篷是舊的,從軍營里搬出來的,有的破了洞,用麻繩縫了。
帳篷前面插著木牌,木牌上寫著字:「招撫流民,分田分牛,三年免賦。」字是簡雍寫的,工工整整,墨跡還沒幹。
流民們從四面八方涌過來。有的從關中來的,有的從涼州來的,有的從司隸來的,有的從荊州來的。拖家帶口,扶老攜幼,揹著包袱,挑著擔子,牽著孩子。
他們站在帳篷前面,看著那些木牌,看著那些字,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跪在地上磕頭。
賈詡坐在一張案幾後面,面前攤著本子,手裡拿著筆。他穿著一身舊袍子,袖子挽到肘彎,褲腿卷到膝蓋,腳上穿著草鞋。他的臉曬黑了,手上起了繭,但他沒在意。
「叫什麼?」他問。
「王二。」
「哪來的?」
「扶風。」
「家裡幾口人?」
「四口。我,我老婆,兩個孩子。」
「會種地嗎?」
「會。種了一輩子地。」
賈詡在本子上記了一筆,然後從旁邊拿了一塊木牌,遞給他。「拿著這個,去那邊領田。每人十畝,四口人四十畝。農具、耕牛、種子,去倉庫領。」
王二接過木牌,手在抖。他看著賈詡,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沒說出來。他跪下,磕了個頭,站起來,轉身走了。
下一個,又下一個。一個一個地來,一個一個地走。賈詡在本子上記著,密密麻麻的,一頁又一頁。一個上午,登記了三百多戶。
張飛蹲在旁邊,手裡拿著蛇矛,看著那些流民,看了一會兒,轉頭對身邊的親兵說。
「去,幫他們搬東西。」
親兵愣了一下。「將軍,咱們是兵,不是民夫。」
張飛瞪了他一眼。「兵怎麼了?兵就不能幫人搬東西?」
親兵不說話了,帶著人去了。
趙雲也在。他帶著騎兵在周圍巡邏,防止有人鬧事。他騎在馬上,白袍銀甲,槍橫在馬背上。他的眼睛盯著四周的荒地和遠處的樹林,但偶爾也會看一眼那些流民。
他看見一個女人抱著孩子,站在路邊,孩子哭,女人也哭。他勒住馬,翻身下來,走過去。
「大嫂,怎麼了?」
女人抬起頭,看見一個白袍將軍站在面前,嚇了一跳,往後退了一步。趙雲蹲下來,看著她的孩子。孩子瘦,臉黃,眼睛大,哭得嗓子都啞了。
「孩子餓了。」女人說。
趙雲從腰裡解下一個水囊,遞給她。「水。先喝點水。」
女人接過水囊,給孩子餵水。孩子喝了兩口,不哭了。趙雲站起來,轉身走了。女人看著他的背影,想喊,沒喊出來。
牽招蹲在路邊,手裡攥著短刀,眼睛盯著人群。他的特戰營散在四周,穿著便服,混在流民里,眼睛盯著每一個可疑的人。瘦子走過來,蹲在他旁邊。
「將軍,有人混進來了。」
牽招說:「誰?」
瘦子說:「那邊,三個。穿著流民的衣服,但手上有繭,不是種地的繭,是握刀的繭。」
牽招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,看見三個人蹲在帳篷旁邊,低著頭,不跟人說話,也不去登記。他們的衣服是舊的,但乾淨,不像流民。
「盯緊了。別打草驚蛇。等他們動手,再抓。」
瘦子點頭,轉身走了。
劉備站在遠處,看著那些流民,看著那些帳篷,看著那些木牌。簡雍站在他旁邊,手裡拿著本子。
「大哥,今天登記了多少戶?」
劉備說:「三百多。」
簡雍在本子上記了一筆。
劉備轉身往回走。「明天還會更多。」
簡雍跟在後面。「大哥,賈詡這個人,真沒想到。穿著草鞋,卷著褲腿,坐在泥地里登記。那些流民都認識他,叫他賈先生。」
劉備放下茶碗,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。
「屯田三年。到時候,誰擋得住?」他低聲說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