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平三年十二月,長安。
賈詡站在地圖前,手裡拿著一根細木棍,指著長安的位置。
賈詡說:「若堅壁清野,加固城防,劉備遠道而來,攻城乏術,待其糧儘自退。此乃上策。」
郭汜放下酒碗,抹了抹嘴。「上策?守?守丟了隴關,守丟了陳倉。再守下去,長安也守沒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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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傕的臉色沉了一下。「郭將軍,你什麼意思?」
郭汜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,手指點在長安的位置上,往東一划。「劉備從陳倉來,糧道漫長。咱們出城迎戰,斷其糧道,一戰可勝。縮在城裡,等他圍死了,想打都打不了。」
賈詡看了郭汜一眼,聲音不大,但很穩。「郭將軍,劉備雖只六萬,但兵精將勇。趙雲、張飛、關羽,皆萬人敵。馬騰、龐德,涼州宿將。正面決戰,勝負未可知。若勝還好,若敗,長安不保。」
郭汜哼了一聲。「你怕了?」
賈詡沒接話,轉頭看李傕。「將軍,劉備遠道而來,利於速戰。我堅守不出,待其糧盡,其軍自潰。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,上策也。」
李傕猶豫了。他看了看郭汜,又看了看賈詡。郭汜的臉漲得通紅,賈詡的臉白得像紙。
郭汜往前走了一步,聲音很大。「李將軍,你手裡六萬兵,我手裡四萬兵。合起來十萬,是劉備的兩倍!兩倍兵力,不敢打?你守,守到什麼時候?守到劉備把長安圍死了,守到城裡糧草吃完了,守到兵都跑光了,再打?」
李傕的手指停住了。郭汜的話像錘子一樣砸在他心上。十萬對六萬,兩倍的兵力,不打,確實說不過去。
而且他了解郭汜,這人脾氣倔,勸不動。如果他不答應出戰,郭汜可能自己帶兵出去,到時候兵力分散,更危險。
他咬了咬牙。「好。出戰。」
郭汜一拍案幾。「這才對!明天就出兵,渭水北岸列陣。劉備敢來,就讓他有來無回!」
他轉身大步走出去了。腳步聲在廊下響了幾下,沒了。
堂里只剩李傕和賈詡。李傕靠在榻上,閉著眼睛,手指在膝蓋上敲著。
「文和,你說實話。這一仗,能打贏嗎?」
賈詡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看著李傕那張被酒氣和怒氣熏得發紅的臉,看著門口郭汜消失的方向,心裡轉了好幾個念頭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他知道李傕已經做了決定,郭汜已經把話說死了,他再勸,只會讓李傕覺得他膽小怕事,讓郭汜覺得他跟劉備有勾結。
他低下頭,拱了拱手。「將軍既然決定了,詡便盡力而為。」
李傕睜開眼,看著他。「文和,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沒說?」
賈詡搖了搖頭。「將軍多慮了。詡只是在想,如何排兵布陣。郭將軍性子急,前軍讓他打頭陣,中軍將軍親自坐鎮,後軍樊稠接應。若勝,乘勝追擊;若敗,退回長安堅守。」
李傕點了點頭。「好。你去安排吧。」
賈詡拱手,轉身出去了。
走出府門,夜風灌進來,冷的,吹得他打了個哆嗦。他站在台階上,看著天上的月亮。月亮被雲遮住了,慘白慘白的,像一張死人的臉。他站了一會兒,攏了攏袍子,往自己府上走。
身後的巷子裡,親兵牽著馬等著。他擺了擺手,沒上馬,一個人慢慢走。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噠,噠,噠,在夜裡很響。他走得很慢,腦子裡轉得很快。
十萬對六萬,聽起來人多,但郭汜那四萬人是什麼貨色?糧草不足,甲械不全,士氣低落。李傕那六萬人也好不到哪裡去,守城還行,野戰不是劉備的對手。這一仗,凶多吉少。
但他不能勸了。再勸,李傕會疑他,郭汜會恨他。他在李傕帳下,靠的是出謀劃策,不是靠跟主將對著干。主意出了,聽不聽,是主將的事。
他停下來,站在巷口,回頭看了一眼李傕府邸的方向。燈火通明,人影憧憧,李傕大概還在裡面喝酒。
他轉回頭,繼續走。
「備馬。」他對親兵說。
親兵把馬牽過來,他翻身上馬,打馬往自己府上走。馬蹄聲在夜裡響著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第二天一早,長安城門大開。
李傕軍六萬,郭汜軍四萬,合兵十萬,浩浩蕩蕩出了城。矛如林,旗如雲,從城門湧出來,像一條黑色的河,漫過官道,漫過田埂,漫過土坡,在渭水北岸鋪開。
帳篷一頂接一頂地紮起來,從河邊一直鋪到遠處的山坡上,密密麻麻,像一群趴著的巨獸。
李傕騎馬站在陣前,看著那片鋪開的營盤。十萬人擺在那裡,黑壓壓一片,他心裡踏實了一些。
郭汜騎馬過來,停在他旁邊。「李將軍,營盤紮好了。前軍三萬,中軍四萬,後軍三萬。劉備的騎兵快,前軍要多布鹿砦,防他沖陣。」
李傕點頭。「你去前軍,我在中軍。樊稠在後軍。傳令下去,各營加強戒備,劉備隨時會到。」
郭汜打馬走了。李傕勒轉馬頭,往中軍走。走了幾步,忽然勒住,回頭看了一眼。賈詡騎馬跟在後面,低著頭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「文和。」
賈詡抬起頭。
李傕說:「你在想什麼?」
賈詡說:「我在想破敵之策。」
李傕沒再說話,打馬走了。
賈詡跟在後面,看著李傕的背影,又看了看前軍那片亂糟糟的營盤。郭汜的人紮營不整,旗幟歪歪斜斜的,拒馬擺得稀稀拉拉。他看了一會兒,收回目光,低下頭。
他心裡在算一筆帳。這一仗,輸了,李傕郭汜就完了。他怎麼辦?投降劉備?劉備會信他嗎?他是李傕的謀主,劉備未必容得下他。
不降?李傕敗了,他跟著敗,要麼死,要麼逃。逃到哪兒去?關東諸侯各懷鬼胎,誰也不會收留李傕的舊部。
他忽然想起張濟。張濟降了劉備,家眷還在長安。他答應過張濟,照顧他的家眷。如果長安城破,他得想辦法把人救出去。這是一個人情,也是他的一條後路。
他抬起頭,看著遠處的天空。天灰濛濛的,要下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