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一章 天子密詔

  北宮,偏殿。

  天子坐在榻上,面前攤著一卷竹簡,但沒看。他已經好幾天沒看進去書了。眼睛盯著竹簡上的字,但那些字在眼前晃來晃去,串不成句子,進不了腦子。

  他放下竹簡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戶被木板釘死了,只留了一條縫,透進來一點光,細細的,像刀片切出來的。他從縫裡往外看,只能看見一小片天,灰濛濛的,什麼也沒有。

  伏皇后坐在角落裡,手裡拿著針線,在縫一件衣裳。她縫得很慢,一針一針的,像是在數日子。衣裳是天子的,舊了,領口磨毛了邊,她翻過來縫,又翻過去縫,縫了拆,拆了縫,不知道縫了多少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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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天子走回去坐下,低著頭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伏皇后。

  「皇后,朕要寫一道密詔。」

  伏皇后的手停了一下,針扎在衣裳上,沒拔出來。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

  「陛下寫給誰?」

  「劉備。劉益州。」天子的聲音很低,但很堅定。「他打到陳倉了。張濟降了。他很快就會來長安。朕要告訴他,朕等他。」

  天子走回去坐下,從案上拿起一塊帛,鋪開。他看了看周圍,沒有筆。他把食指放進嘴裡,咬了一口。

  沒咬破。

  他又咬了一口。疼,但皮太厚了,只咬出一個白印子,沒出血。他皺了皺眉,換了中指,又咬。這回用勁了,但皮還是沒破。

  他咬了三根手指,一根都沒出血。手指上全是牙印,紅紅的,像被狗啃過,但沒有血。

  天子的臉紅了。不是氣紅的,是急紅的。他把手從嘴裡拿出來,盯著那些手指,嘴唇在抖。

  伏皇后站在旁邊,看著他。她看了一會兒,走過來,蹲在他面前。她從袖子裡摸出一根針,是她縫衣裳用的那根,針尖細得像頭髮絲。

  她伸手,握住天子的左手,翻過來,露出食指。

  「陛下,忍一下。」

  天子看著她,沒說話,也沒縮手。

  伏皇后捏著他的手指,把針尖對準指腹,輕輕一刺。血珠冒出來了,鮮紅鮮紅的,順著手指往下流。天子的手抖了一下,但沒有縮。他看了一眼那滴血,然後把手指按在帛上,開始寫。

  寫得很慢,一筆一划。血不夠了,伏皇后又刺了一下,又刺了一下。天子寫一個字,蘸一次血,寫一個字,蘸一次血。帛上的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個都用力,都深,都帶著血。血滲進帛里,把帛染紅了,字跡洇開,像一朵朵暗紅色的花。

  「劉益州速來救朕。」

  七個字。寫完了,天子放下手指,看著那塊帛。手指上的血還在流,一滴一滴的,滴在案上,滴在地上。伏皇后拿布條給他纏手指,纏得很慢,很仔細,一圈一圈的,纏緊了,打了一個結。

  天子把帛折好,塞進袖子裡。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拉開門。門外站著兩個守衛,是李傕的人。他掃了一眼,目光落在廊下站著的一個小黃門身上,張安,十八九歲,瘦,臉白,平時負責送膳,手腳勤快,話不多。

  「張安。」

  張安跑過來,跪在地上。「陛下。」

  天子從袖子裡掏出那塊血帛,塞進張安手裡。他的手在抖,但聲音很穩。

  「送去劉備軍中。親手交給他。告訴他,朕等他。」

  張安接過血帛,手也在抖。他把帛塞進懷裡,揣得緊緊的,磕了個頭。「奴婢遵旨。」

  他站起來,轉身要走。天子叫住他。

  「張安。」

  張安回頭。

  天子說:「小心。」

  張安點了點頭,低著頭,快步往宮門方向走去。

  宮門口,站著兩排守衛。張安低著頭,縮著脖子,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平時一樣。他懷裡揣著那塊血帛,血帛貼著胸口,熱熱的,燙燙的。他走得很慢,腳步很輕,像踩在棉花上。

  走到門口,守衛攔住了他。

  「站住。幹什麼去?」

  張安抬起頭,臉上堆著笑。「將軍,陛下讓奴婢去西市買點藥。陛下頭疼,睡不著。」

  守衛盯著他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「買藥?平時不都是御醫開方嗎?」

  張安說:「御醫開的方子不管用。陛下說西市有個老郎中,專治頭疼,讓奴婢去試試。」

  守衛沉默了一會兒,伸手。「身上帶了什麼?」

  張安的心跳了一下。他把手伸進袖子裡,翻出來,空的。「沒什麼,將軍。」

  守衛沒說話,往前邁了一步,手按在張安胸口。

  血帛就在那裡。貼著胸口,隔著薄薄的衣裳,能摸到。

  守衛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的眼睛眯起來了。「這是什麼?」

  張安的臉白了。他往後退了一步,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沒說出來。守衛伸手進他懷裡,一把扯出了那塊血帛,展開。七個字,血寫的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個都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劉益州速來救朕。」

  守衛的臉也白了。他看了張安一眼,轉身就跑。張安站在宮門口,腿軟了,靠在牆上,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

  李傕府中。

  守衛跑進來的時候,李傕正在和賈詡說話。守衛跪在地上,雙手捧著那塊血帛,手在抖。

  「將軍!宮裡的太監要往外送信,被末將截住了!」

  李傕接過去,展開。的臉從紅變白,從白變青,從青變紫。他把帛摔在地上,一腳踩上去。

  「陛下!」他吼,聲音都變了,「陛下要劉備來救他!我是賊!劉備是忠臣!」

  郭汜從旁邊站起來,撿起那塊血帛,看了一眼,冷笑了一聲。「李將軍,你養的好天子。」

  李傕轉身,拔刀,一刀砍在案几上。案幾劈成兩半,文書飛了一地。

  「我好心替他把持朝政!我費盡心機替他守長安!他倒好,寫信叫劉備來!我算什麼?」

  郭汜把血帛扔在地上,拍了拍手。「算賊。劉備說的,檄文上寫著的呢,涼州邊鄙之夫,擅殺大臣,劫持天子。你就是賊。」

  李傕的臉漲成了豬肝色,青筋在額頭上暴起來,像幾條蚯蚓趴在皮膚下面。他在堂里走來走去,靴子踩在地上,咚咚咚,像打鼓。

  「我要殺了他!我要殺了那個小皇帝!」

  他轉身往外走。賈詡攔住了他。

  「將軍。」

  李傕盯著他。「文和,你又要攔我?」

  賈詡說:「將軍,殺不得。」

  「殺不得?他寫信叫劉備來,我還留著他?」

  賈詡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。「將軍,天子是天子。殺了他,天下人都會反你。劉備打著清君側的旗號來,你殺了天子,他就變成討國賊了。到時候不光是劉備,關東諸侯都會來打你。」

  李傕的手按在刀柄上,攥得指節發白。他的胸膛起伏著,像拉風箱。

  賈詡又說:「將軍,天子不能殺。但可以關。關緊了,別讓他再往外送信。等他寫了血書也送不出去,寫了也白寫。」

  李傕盯著他,盯了很久。然後鬆開了刀柄。

  「傳令下去。宮中守衛增加一倍。所有太監、宮女,不許出宮。誰再替陛下送信,殺。」

  親兵抱拳,轉身跑了。

  李傕走回去坐下,端起酒壺,直接對著嘴灌。酒從嘴角流下來,滴在甲上,滴在地上。他喝完了,把酒壺摔在地上。

  「劉備。劉備。」他咬著牙,念了兩遍這個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