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章 長安震動

  初平三年十二月,長安。

  陳倉失守的訊息傳到長安時,李傕正在喝酒。他端著酒碗,聽斥候說完,手頓了一下。碗停在嘴邊,酒液晃了晃,灑出來幾滴,順著下巴往下流,滴在甲冑上。他沒擦,就那麼端著碗,盯著斥候。


  斥候跪在地上,頭低著,不敢抬。聲音在抖,每個字都像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。

  「將軍,陳倉。。。失守了。張濟。。。降了劉備。」

  李傕把碗摔在地上。

  「砰」的一聲,碗碎了,碎片濺起來,崩到旁邊郭汜的靴子上。郭汜沒動,端著酒碗,慢慢喝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李傕站起來,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案幾,酒壺滾到地上,酒灑了一地,順著磚縫往外淌。

  「張濟!張濟!」他吼,聲音在堂里迴蕩,震得窗紙都嗡嗡響,「我給他增兵五千!我把陳倉交給他!他倒好,降了!降了劉備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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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在堂里走了兩圈,靴子踩在碎碗上,嘎吱嘎吱響。走到牆邊,又走回來,臉上的橫肉一抖一抖的,青筋在額頭上暴起來,像幾條蚯蚓趴在皮膚下面。

  「他老婆呢?他老婆還在不在長安?」

  親兵跑進來,單膝跪地。「將軍,在。張濟的妻小還在城南宅子裡,末將派人看著,沒跑。」

  李傕的手按在刀柄上,攥得指節發白。「去,把她們抓來。殺了。一個不留。」

  親兵抱拳,轉身要走。

  「慢。」

  賈詡從屏風後面轉出來。他穿著灰袍,瘦高個,臉白淨,站在那兒像根竹竿。聲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,每個字都像釘子,釘在堂里。

  李傕轉頭看他。「文和,你要攔我?」

  賈詡走到堂中,站定。他看著李傕,不躲不閃。

  「將軍,殺不得。」

  李傕的眼睛眯起來了。「殺不得?他降了劉備,我把他的家眷殺了,天經地義。」

  賈詡說:「將軍若殺張濟家眷,張濟必死戰。他守陳倉的時候還有猶豫,降了劉備還有牽掛。殺了他老婆孩子,他就什麼牽掛都沒有了。一個沒有牽掛的張濟,加上劉備的大軍,將軍拿什麼擋?」

  李傕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,又攥緊了,又鬆開了。

  賈詡往前走了一步,聲音壓低了一些。「將軍,張濟的家眷在將軍手裡,張濟就有顧忌。他雖然降了劉備,但老婆孩子還在長安,他就不敢跟將軍死拼。這是人質,不是仇人。殺了,就什麼都沒了。」

  李傕盯著他,盯了很久。堂里很靜,只有油燈的火苗跳著,噼啪噼啪的,在寂靜里格外響。郭汜坐在旁邊,端著酒碗,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,像看戲一樣看著他們。

  李傕走回去坐下,一屁股砸在榻上,榻上的蓆子都被他坐得翹起來。他喘著粗氣,胸膛一起一伏的,像拉風箱。

  「依文和之言。不殺了。關起來。」

  賈詡拱手。「將軍英明。」

  李傕又轉頭看親兵。「聽見沒有?關起來。別讓她們跑了,也別讓她們死了。活著就行。」

  親兵抱拳,轉身出去了。李傕靠在榻上,閉著眼睛,手指在膝蓋上敲著,一下一下的。郭汜放下酒碗,站起來,拍了拍袍子上的碎碗渣子,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忽然停住,回頭。

  「李將軍,陳倉丟了,下一個就是長安。你打算怎麼守?」

  李傕睜開眼,看著他。「你有主意?」

  郭汜笑了一下,笑得很冷。「沒有。我就是問問。」

  他轉身走了。靴子踩在地上,咚咚的,很響。腳步聲在廊下響了幾下,沒了。

  李傕看著他的背影,臉色沉得像鍋底。「文和,郭汜這人,靠不住。」

  賈詡站在堂中,沒動。「將軍,郭將軍雖然魯莽,但手裡有四萬人。現在不是內鬥的時候。」

  李傕哼了一聲,沒說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,手指按在長安的位置上。陳倉丟了,東邊的路就開了。劉備的大軍可以從陳倉長驅直入,直逼長安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。

  「文和,你說,劉備下一步會怎麼走?」

  賈詡走到地圖前,手指從陳倉往東劃。「劉備會沿渭水東進。陳倉到長安,三百里,急行軍五天,正常行軍十天。他帶了糧草輜重,不會太快,但也不會太慢。十天之內,必到長安。」

  李傕的手指在案上敲著。「十天。咱們能守住嗎?」

  賈詡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守得住。長安城高池深,糧草雖然緊張,但再撐一個月沒問題。只要將軍不出城決戰,劉備攻不進來。」

  李傕點頭。「好。傳令下去,各營加強戒備。城門加派崗哨,城牆上的守軍增加一倍。沒有我的命令,誰也不許出戰。」

  賈詡拱手,轉身出去了。李傕站在堂里,看著地圖,手指按在長安的位置上,按了很久。

  城南,張濟宅子。

  門被推開了。不是踹開的,是推開的,但力氣很大,門板撞在牆上,砰的一聲,震得牆上的灰都掉下來。四個兵衝進來,甲葉子嘩啦嘩啦響,矛尖在日光下反著冷光。

  張濟的老婆正坐在堂上縫衣裳。針拿在手裡,線穿好了,衣裳攤在膝蓋上,是張濟的舊袍子,領口磨破了,她在補。聽見門響,她抬起頭,手頓了一下,針扎進手指,血珠冒出來。她沒看手指,盯著門口那四個兵。

  孩子從裡屋跑出來,七八歲的男孩,瘦,眼睛大,看見那些兵,嚇得躲到母親身後,攥著她的衣角。

  領頭的兵走進來,站在堂中,手按在刀柄上。

  「張夫人,將軍有令,請你們母子換個地方住。」

  張濟的老婆放下衣裳,把針插線上團上,慢慢站起來。她把孩子護在身後,手按在孩子肩上,攥得緊緊的。

  「去哪兒?」

  兵沒答。「收拾東西,馬上走。」

  張濟的老婆看了他一眼,沒再問。她轉身走進裡屋,從柜子里拿了兩件衣裳,打了個包袱,牽著孩子走出來。孩子哭了,她彎腰給他擦了擦眼淚,小聲說:「別怕。」

  兵領著她出了門,往巷子深處走。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到了一處小院子,門口站著兩個兵。

  院子不大,牆很高,窗戶很小,門是鐵的,上了鎖。兵開啟鎖,推開門,側身讓她們進去。

  「張夫人,委屈了。每日三餐會有人送。別出門。」

  張濟的老婆牽著孩子走進去。門在身後關上了,鎖鏈嘩啦嘩啦響,鎖上了。

  她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扇鐵門,站了很久。孩子抱著她的腿,哭。她彎腰,把孩子抱起來,摟在懷裡。

  「別怕。」她又說了一遍。聲音很輕,像說給自己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