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城門洞裡,抬頭看著頭頂的閘門。閘門是鐵裹的,年頭久了,鏽跡斑斑,鐵皮翹起來,像魚鱗。他看了很久。
「開門。」
守門的兵愣了一下。「將軍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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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開門!」張濟吼了一聲,聲音都變了,在城門洞裡迴蕩,嗡嗡的。
門閂被抽開,嘎吱一聲,很響。兩扇城門慢慢開啟,開了一半,停了。陽光從門縫裡照進來,刺眼。張濟眯了一下眼,騎馬走出去。張繡跟在後面。
兩人走到城門外,勒住馬。
張飛正帶著兵往城下沖,看見城門開了,愣了一下,舉起蛇矛,喊了一聲「停」。步卒們停下來,盾牌舉著,矛朝前,等著。塵土慢慢落下來,露出那個騎馬走出城門的黑甲老將。
張濟翻身下馬。他下馬的動作很慢,左腿先跨過馬鞍,右腿跟著,腳踩在地上,身子晃了一下,扶住馬鞍才站穩。
他把腰間的刀解下來,雙手捧著,放在地上。刀落在土裡,悶的一聲。然後他跪下去。膝蓋砸在硬土地上,悶的一聲。甲葉子碰在地上,嘩啦一聲響。
「張濟,願降。」
聲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。風從城門口灌出來,把他的聲音吹到陣前,吹到每一個益州兵耳朵里。張飛騎在馬上,低頭看著他,蛇矛扛在肩上,沒說話。
他回頭看。劉備騎馬從後面上來,走到城門口,勒住馬,翻身下來。他走到張濟面前,彎腰,伸手扶他起來。
「張將軍深明大義,備感激不盡。」
張濟站起來,腿有點軟,晃了一下,劉備扶住他。張濟看著他,眼眶紅了,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沒說出來。他吸了一下鼻子,拱了拱手。
「使君寬宏,濟願效勞。」
張繡也翻身下馬,跪下去。他把槍放在地上,槍桿砸在土裡,悶的一聲。他雙手撐著地,頭低著,額頭快碰到地面了。
「使君寬宏,繡願效犬馬之勞。」
劉備彎腰,伸手扶他起來。張繡站起來,站得直直的,眼睛紅紅的,但沒掉淚。他看著劉備,劉備也看著他。兩人對視了一瞬。
「得將軍,如得一臂。」
劉備轉身,對張飛說:「傳令,入城。不得擾民,違者斬。」
張飛抱拳,轉身去了。劉備翻身上馬,往城裡走。張濟、張繡跟在後面。馬蹄踩在青石板上,噠噠噠,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很響。
百姓們關著門,從門縫裡往外看。有人把門開了一條縫,探出頭,看見那面劉字旗,又縮回去了。過了一會兒,更多的人出來了。站在街道兩邊,看著那個騎在馬上的青袍人。
有人喊了一聲「劉使君」,又有人喊,聲音越來越多,越來越雜。有人笑,有人哭,有人跪在地上磕頭。一個老頭擠到前面,手裡舉著一碗水,往劉備馬前遞。
劉備勒住馬,低頭看他。老頭的臉上全是皺紋,手在抖,但眼睛亮。劉備彎腰,接過來,喝了一口,把碗還回去。老頭咧嘴笑了,笑得眼淚都流出來。
「使君,您來了就好了。」
劉備點了點頭,沒說話,策馬繼續往前走。走到城中心,他勒住馬,對簡雍說:「開倉放糧。百姓們餓了好幾天了。」
簡雍點頭,轉身去了。劉備下馬,走進張濟的府中,坐在堂上。張濟、張繡站在下面,低著頭。
劉備看著他們,開口。
「張將軍,陳倉守得好。你的兵,還歸你帶。城裡的糧草,分一半給百姓。剩下的,留著軍用。」
張濟抱拳。「謝使君。」
劉備又看著張繡。「張將軍,你的槍法,子龍跟我說了。以後跟著我,好好干。」
張繡抱拳。「是。」
劉備站起來,走到門口,掀開帘子往外看。街上,百姓們在領糧,排著長隊,老老少少,男男女女,手裡提著籃子,端著碗,捧著瓦罐。
一個老婆婆擠到前面,手裡舉著一籃子雞蛋,往劉備面前遞。劉備彎腰,從籃子裡拿了一個,揣進懷裡。老婆婆咧嘴笑了,笑得眼淚都流出來。
劉備轉身走回堂上,坐下。張濟站在旁邊,猶豫了一下,開口。
「使君,末將有一事相求。」
劉備看他。
張濟說:「末將的家眷還在長安。李傕拿他們當人質。使君若能救出他們,末將這條命,就是使君的。」
劉備看著他,沒說話。沉默了一會兒,他開口。
「你放心。你降了,你的家眷,就是我的家眷。我已經派人盯著了。長安城破之日,第一時間救他們出來。」
張濟跪下去,磕了個頭。額頭磕在地上,咚的一聲。
「謝使君。」
劉備彎腰,扶他起來。「別磕了。去歇著吧。明天還要趕路。」
張濟點頭,轉身出去了。張繡跟在後面,走到門口,忽然停住,回頭。
「使君,子龍他。。。傷好了嗎?」
張繡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笑得很輕,嘴角動了一下,又收住了。他拱了拱手,轉身走了。
劉備坐在堂上,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是熱的,新沏的,燙。他咽下去,放下碗。窗外,陽光照進來,亮堂堂的,照在地上,照在牆上,照在他臉上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院子裡有棵槐樹,葉子掉光了,枝幹光禿禿的,指著天。風吹過來,冷的,但他沒縮脖子。遠處,城頭上,那面張字旗降下來了,換上了一面新的。紅底黑字,寫著一個劉字,在風裡飄著,獵獵響。
他看了一會兒,關上窗,走回去坐下。
簡雍掀簾進來,手裡拿著本子,翻開著。
「大哥,分給百姓的糧食安排好了。」
劉備點頭。「好。」
劉備端起茶碗,又喝了一口。
「憲和,給李順傳信。告訴他,陳倉已下。讓他做好準備,長安的事,快了。」
簡雍點頭,轉身出去了。劉備坐在堂上,看著那張地圖。陳倉的位置被他用硃砂圈了又圈,現在終於不用再圈了。他的手指從陳倉往東劃,劃到長安,停住。
窗外,那面劉字旗還在風裡飄著,紅底黑字,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