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韓遂呢?韓遂降了,怎麼死的?」
簡雍看著他,笑容收了。「韓遂反覆無常,暗中聯絡李傕,裡應外合。使君給過他機會,他沒珍惜。將軍不是韓遂。使君知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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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濟盯著他。「我怎麼知道,我不是下一個韓遂?」
簡雍往前走了半步,聲音壓得更低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。「將軍,韓遂是在涼州全定之後才反的。他手裡有兵,有地盤,有羌人撐腰。將軍呢?陳倉被圍,糧草將盡,援兵無望。將軍拿什麼反?」
張濟的手頓了一下。
簡雍繼續說:「劉使君要的是關中,不是將軍的人頭。將軍降了,關中士族心向使君者更多,使君高興還來不及,殺將軍做什麼?」
張濟沉默了很久。他看了一眼張繡。張繡站在旁邊,攥著槍桿,嘴唇繃成一條線,眼睛盯著簡雍,像要把人看穿。張濟又轉回頭,看著簡雍。
張濟的笑收了。他盯著簡雍,看了很久。然後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,手指按在陳倉的位置上。
「劉使君下一步,要打長安?」
簡雍說:「是。」
「打下來之後呢?」
簡雍說:「迎天子,復漢室。」
張濟的手指從陳倉劃到長安,停住。他看著那個點,看了很久。
「簡先生,你回去告訴劉使君。我可以降。但我有一個條件。」
簡雍看著他。「將軍請說。」
張濟轉過身,看著他的眼睛。「我降了,我的兵,還是我帶。我的家眷,劉使君要保他們平安。這兩條,答應了,我開城。」
簡雍拱手。「將軍放心。這兩條,使君早就答應了。」
張濟點了點頭,走回去坐下,端起那碗涼茶,一飲而盡。澀,苦,他咽下去,放下碗。
「簡先生,你今夜還出城嗎?」
簡雍說:「出。使君等我的訊息。」
張濟站起來,走到門口,叫來老管事。「送簡先生出城。走西門,那邊的巡哨是我的人。」
老管事躬了躬身,提著那盞沒點亮的燈籠,領著簡雍出去了。簡雍走到門口,忽然停住,回頭。
「張將軍,使君還有一句話,讓我帶給將軍。」
張濟看他。
簡雍說:「使君說,張濟守陳倉,守得好。這樣的將軍,死了可惜。」
張濟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這回的笑不一樣,不是苦笑,是那種被人看穿了心思之後無奈的笑。他搖了搖頭,沒說話。
簡雍拱了拱手,轉身出去了。
張繡站在堂上,看著門口。門關上了,腳步聲在廊下響了幾下,沒了。他轉頭看著張濟。
「叔父,你真信他?」
張濟坐在案前,手指在案上敲著,一下一下的。
「信不信,都要降。守不住了。」
張繡攥著槍桿,指節發白。「可是家眷。。。」
張濟看著他。「劉備說了,他會救。」
「他說救就能救?」
張濟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他能在長安布下那樣的暗子,說明他早就準備好了。這樣的人,太過恐怖了。」
張繡不說話了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虎口上纏著布,是白天被趙雲刺穿的傷口,布條被血浸透了,黑紅黑紅的。
他攥了攥拳頭,疼,鑽心的疼。他鬆開手,把槍靠在牆上,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夜風灌進來,冷的,帶著土腥味。遠處,劉備的營盤燈火通明,火把一簇一簇的,像星星落在地上。
他看了一會兒,關上窗,轉身走回去坐下。
「叔父,我出去透透氣。」
張濟點了點頭。張繡站起來,拿起槍,走出去了。
初平三年十一月,陳倉。
第六天,天剛亮,鼓聲就響了。
這回不是佯攻,是真的總攻。張飛率步卒攻東門,雲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去,士卒們往上爬,城頭箭如雨下,滾木礌石砸下來,人掉下去,又爬上去。血從城牆上流下來,順著磚縫往下淌,把牆根染成暗紅色。
趙雲率騎兵在南門佯動。馬蹄聲震得地皮都顫,塵土揚起來遮了半邊天。騎兵們在城下來回賓士,矛尖朝上,在晨光里反著光,像一片移動的金屬森林。
馬騰率涼州騎在北門列陣。一萬騎,黑壓壓一片,從坡腳鋪到坡頂,矛如林,旗如雲,壓得城頭的守軍喘不過氣來。馬騰騎馬站在陣前,手裡提著刀,不說話,就那麼看著城頭。
牽招的特戰營在西門外待命。五百人蹲在一條乾涸的河溝里,臉上塗著泥,身上纏著草,一動不動,像五百塊石頭。每個人的刀都出了鞘,橫在膝蓋上,刀口朝外。
四面圍攻,陳倉城像一口鍋,被四面大火燒著,鍋蓋在跳,快壓不住了。
張濟站在城頭,手扶著牆垛,看著四面八方的益州兵。他的臉沉沉的,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冷,是累,是五天沒睡好覺的那種抖。他的甲穿得整整齊齊,刀掛在腰上,但刀鞘上的銅環在抖,叮叮噹噹的,像風鈴。
張繡站在他旁邊,手裡攥著槍,指節發白。他盯著東門外那個騎馬的黑甲大將,張飛。又盯著南門外那個白袍將軍,趙雲。他的手在抖,虎口上的傷還沒好,纏著的布條被風吹得一飄一飄的。
「叔父,劉備這是要總攻了。」
張濟沒說話。他看著東門,張飛的步卒已經攻到了城下,雲梯搭上了城牆,有人在往上爬。他看著南門,趙雲的騎兵在城下來回賓士,箭從城下射上來,釘在牆垛上,篤篤篤,像啄木鳥。
他看著北門,馬騰的涼州騎列著陣,不動,但那種壓迫感比動還可怕,一萬匹馬站在那兒,一萬個人坐在馬上,一萬杆矛豎著,光是那股氣勢,就把城頭的守軍壓得喘不過氣來。
他轉身,看著張繡。
「繡兒,你說,咱們守得住嗎?」
張繡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看著城下那些益州兵,看著那些雲梯,看著那些騎兵,看著那面劉字旗在風裡飄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虎口上的傷還在疼。
「繡在,陳倉就在。」
張濟點了點頭。他又看了一眼城下,然後轉身走下城頭。張繡跟在後面。兩人走到城門口,張濟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