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七章 簡雍入城

  初平三年十一月,陳倉。

  圍城的第五天夜裡,簡雍換了身舊袍子,沒穿甲,沒帶刀,只揣了一封劉備的親筆信,從營後摸了出去。牽招的特戰營給他開的路,繞過了城頭的哨兵,從東邊一條乾涸的排水溝進了城。

  溝很窄,只容一人透過,簡雍擠過去的時候袍子刮破了一道口子,膝蓋磕在石頭上,疼得他齜了一下牙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沒管,把袍子下擺掖進腰帶里,跟著前面那個佝僂著腰的老頭往前走。

  老頭是張濟府上的老管事,姓王,五十多歲,頭髮花白,背駝得厲害,走路卻一點聲音都沒有。他手裡提著一盞沒點亮的燈籠,走在前面,從不回頭,也不說話。

  簡雍跟在他後面,穿過一條窄巷子,又穿過一條更窄的,兩邊的牆幾乎貼在一起,頭頂只有一線天,月亮被雲遮住了,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老管事的腳步聲很輕,踩在青石板上,像貓,簡雍要豎起耳朵才能跟上。

  街上沒人。更夫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,咚,咚,咚,一下一下,悶悶的,像敲在棉花上。偶爾有一隊巡哨的兵走過,甲葉子嘩啦嘩啦響,矛尖在火把光里反著冷光。

  老管事每次聽見腳步聲就閃進巷子陰影里,貼著牆,一動不動。簡雍跟著他,屏住呼吸,等巡哨過去了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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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樣走了大約半個時辰,老管事在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來,伸手在門環上叩了三下,停一停,又叩了兩下。

  門開了一條縫,老管事側身擠進去,簡雍跟在後面。門在身後關上了,插上門閂。裡面是廚房,灶台上還溫著一鍋粥,冒著白氣,空氣里有一股米香混著柴火煙的味道。

  老管事沒停,穿過廚房,穿過一個堆著柴草的小院子,到了後堂門口。他停下來,轉身看著簡雍,第一次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。

  「簡先生,將軍在裡面等您。小人告退。」

  他躬了躬身,轉身走了,消失在黑暗裡。

  簡雍深吸一口氣,推門進去。

  後堂不大,點著一盞油燈,火苗跳著,映得牆上人影晃晃悠悠的。牆上掛著一幅地圖,帛已經舊了,邊角捲起來,上面標著陳倉、汜水、長安的位置,紅黑線條密密麻麻。

  案上擺著一壺酒,兩個碗,一碟鹹菜,都沒動過。酒壺是銅的,壺嘴朝外,碗扣著,像是擺了等人來,又像是擺了忘了收。

  張濟坐在案後,沒穿甲,一身舊袍子,深褐色的,洗得發白,袖口磨出了毛邊。頭髮梳得整齊,用一根木簪別著,但臉上的疲態遮不住,眼窩凹下去,顴骨突出來,嘴唇乾裂,像是好幾天沒睡。

  他坐在那兒,腰板還是挺直的,但肩膀塌著,像扛了太重的東西,扛了太久,撐不住了。

  張繡站在他旁邊,手裡攥著槍,槍尖朝下,紅纓在燭火里暗紅暗紅的,像幹了的血。

  他穿著甲,甲葉子一片挨一片,整整齊齊,但甲上的土沒擦乾淨,肩甲上還有一道白印子,是昨天趙雲槍尖划過留下的。他看見簡雍進來,手攥緊了槍桿,指節發白,但沒動。

  簡雍走進去,站在案前,拱手。

  「張將軍,深夜來訪,多有叨擾。」

  張濟看著他,沒說話。簡雍也不急,垂著手,站在那兒,臉上帶著淡淡的笑。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,又穩住了。過了好一會兒,張濟開口,聲音沙啞,像嗓子幹了很久,每說一個字都要用力。

  「簡先生,久仰久仰。」

  簡雍笑了。「張將軍。劉使君派我來,給將軍帶句話。」

  張濟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,一下,又一下,很慢。

  「什麼話?」

  簡雍從懷裡掏出那封信,雙手遞過去。信封是白的,沒有落款,封口處用火漆封著,漆上壓了一個劉字。張濟接過來,在手裡掂了掂,沒急著拆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那個劉字,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用指甲挑開火漆,抽出信紙,展開。

  信不長,字跡工工整整,一筆一划,像刻出來的。張濟看完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後他把信折好,放在案上,手指按在上面,沒說話。

  張繡湊過來看了一眼,臉色變了變,又退回去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問什麼,但看見叔父的臉色,沒問出口。

  張濟抬起頭,看著簡雍。

  「劉使君要我降?」

  簡雍點頭。「將軍,李傕殘暴,遲早敗亡。關中各郡,心向劉使君者十之七八。李傕困守長安,糧盡援絕,撐不了多久。將軍何必替他陪葬?」

  張濟的手按在案上,指節發白。「我妻小在長安。」

  簡雍往前走了一步,壓低聲音。「使君知道。使君說,只要將軍願降,家眷的事,他來想辦法。李傕那邊,使君已派人暗中盯著。只要長安城破,第一時間救出將軍家眷。」

  張濟看著他,眼睛眯起來了。「派人?派誰?」

  簡雍說:「將軍可還記得當初賈詡獻了三策:斷糧、反間、堅守。?」

  張濟愣了一下。「李傕身邊有劉使君的人?」

  簡雍點頭。「不錯,李傕郭汜的營里,都有劉使君的人。將軍的家眷,劉使君一直在盯著。」

  張濟沉默了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夜風灌進來,冷的,帶著土腥味。院子裡的槐樹葉子掉光了,枝幹光禿禿的,指著天。

  月亮從雲縫裡露出來,慘白慘白的,照在地上,像鋪了一層霜。他站了很久,肩膀一起一伏的,像在深呼吸。然後他轉過身,走回去坐下,端起茶碗,發現茶涼了,沒喝,放下。

  「簡先生,劉使君要我降,我能得到什麼?」

  簡雍說:「保全宗族,不失侯位,仍領舊部。劉使君說了,將軍是涼州宿將,守陳倉有功。降了,官還是將軍的,兵還是將軍的。陳倉的防務,還是將軍說了算。」

  張濟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。「韓遂呢?韓遂降了,怎麼死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