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繡開口了。「你不是只會百鳥朝鳳槍。」
趙雲說:「師父教的,我都學了。師父沒教的,我也學了一些。」
張繡沉默了片刻,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。「子龍,你在劉備帳下,領多少兵?」
趙雲說:「八千騎兵。」
張繡點了點頭。「劉備待你不薄。」
趙雲沒說話。張繡忽然笑了,笑得有點苦。
「師弟,你的槍法,比我好。」他舉起槍,槍尖指著趙雲。「但我的槍,比你重。再來。」
他再次催馬。
這一次,他的槍法完全變了。不再是百鳥朝鳳槍的飄逸靈動,而是一種趙雲從未見過的剛猛路數。黑槍大開大合,每一槍都帶著千鈞之力,槍槍不離趙雲要害,氣勢如狂風暴雨,壓迫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。槍桿破開空氣,發出嗚嗚的悶響,像一頭野獸在怒吼。
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->ᴛᴛᴋ.ᴛᴡ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這不是師父教的。這是張繡在涼州戰場上,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之後,花了五年時間自己磨出來的槍法。
捨棄了所有花哨的變化,只留下最純粹的力量和速度。每一槍都是必殺,每一槍都是絕命。他給它取名叫「霸王槍」。
趙雲連連後退。銀槍左支右絀,只能勉強格擋。張繡的黑槍像鐵錘一樣一下一下砸在銀槍上,每一下都震得趙雲手臂發麻,每一下都讓他的虎口裂開更深。
血順著槍桿往下流,染紅了銀白色的槍身,滴在馬脖子上,滴在地上。十招之後,趙雲的左臂被劃開一道口子,甲葉子被削掉,血滲出來。
二十招之後,他的右肩挨了一槍桿,整條胳膊都麻了,銀槍差點脫手。三十招之後,他的馬累得直喘,腳步開始亂了。
張繡得勢不饒人,黑槍如暴雨般刺出,一槍快過一槍,一槍狠過一槍。
「師弟,你的槍法雖精,但你的力氣不夠!」張繡大喝一聲,黑槍猛地砸下。
趙雲沒有退。他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精光,銀槍不再格擋,而是如蛇一般貼著黑槍的槍桿滑了過去,直取張繡握槍的雙手。
槍尖沿著槍桿盤旋而上,像一條蛇纏住了獵物,一圈,兩圈,三圈,越纏越緊,越纏越近。這是「蛇盤槍」,趙雲自己獨創的槍法,以柔克剛,以巧破力,專門克制剛猛路數的對手。槍尖在槍桿上劃出一道道火星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,直逼張繡的虎口。
張繡大驚。他從未見過這種槍法。他的霸王槍靠的是力量和速度,一旦被人貼住槍桿,優勢就沒了。他急忙撒手抽回黑槍,但已經晚了。趙雲的槍尖如附骨之疽,沿著槍桿盤旋而上,在張繡右手虎口處輕輕一點。
鮮血飛濺。
張繡的右手虎口被刺穿,黑槍脫手飛出,在空中轉了幾圈,落在三丈外的草地上,插進土裡,槍桿嗡嗡地顫著。
全場死寂。
張繡低頭看著自己鮮血淋漓的右手,血從虎口的洞裡往外涌,順著手腕往下流,滴在馬鞍上。又看了看趙雲手中的銀槍,槍尖上還滴著他的血。
他的臉上從震驚變成不可思議,又從不可思議變成一種複雜的釋然。他坐在馬上,兩手空著,看著趙雲。
「這是什麼槍法?」
「蛇盤槍。」趙雲收槍而立,槍尖朝下,插進土裡。「我自己琢磨的,專門對付力量比我大的對手。」
張繡沉默了很久。風吹過來,冷的,捲起地上的枯草。他的手還在抖,血還在流,但他沒有去捂。
「師弟,你的槍法,比我好。」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難看,嘴角扯了一下,扯得滿臉都是褶子。「我輸了。」
趙雲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張繡翻身下馬,走到三丈外,彎腰撿起自己的黑槍。槍桿上全是血,滑膩膩的,他攥緊了,指節發白。他把槍插回馬鞍旁的槍套里,抬起頭,看著趙雲。
「師弟,你回去吧。城,我不會降。但今日這一戰,我記住了。」
趙雲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收槍,勒轉馬頭,往營里走。走了幾步,忽然停住,回頭。
「師兄,劉使君的話,你考慮考慮。」
他轉回頭,打馬走了。馬蹄聲在官道上響著,一下一下,穩穩的,不急。
張繡騎在馬上,看著他的背影。風吹過來,冷的。他的手還在抖,虎口上的洞還在往外滲血,一滴一滴的。他勒轉馬頭,往城裡走。城門開了一條縫,他進去,門在身後砰地關上了。
張濟從城頭上下來,站在他面前。叔侄倆對視了一瞬。張濟沒說話,張繡也沒說話。張濟轉身走了。張繡騎在馬上,看著叔父的背影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血還在滴。
中軍帳里,趙雲站在劉備面前。甲上有土,臉上有土,槍尖上還有血。左臂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,把白袍染紅了一片。他站著,喘氣還沒喘勻。
劉備看著他。「怎麼不殺了他?」
趙雲說:「他是我師兄。」
劉備笑了。「知道了。下去讓醫官看看傷。」
趙雲抱拳,轉身出去了。張飛站在帳口,看著他的背影,想說什麼,張了張嘴,沒說出來。
劉備站起來,走到帳口,掀開帘子往外看。遠處,陳倉城在日光下灰濛濛的,城頭那面張字旗還在飄。
陳倉城裡,張繡坐在榻上,槍靠在旁邊。他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虎口被刺穿了一個洞,血凝了,黑紅黑紅的。醫官在給他包紮,用布條纏了一圈又一圈,纏緊了,疼得他皺眉。
他攥了攥拳頭,疼,鑽心的疼。他鬆開手,看著掌心。掌心裡有老繭,是握槍握出來的,厚厚一層,但老繭中間有一個新鮮的洞。
他閉上眼睛。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趙雲那桿槍,貼著槍桿滑過來的時候,他以為自己能擋住。但沒擋住。槍尖刺穿虎口的那一瞬,他看見了趙雲的眼睛。那眼睛裡沒有殺意,沒有得意,只有平靜。像一潭死水,深不見底。
他睜開眼,看著屋頂。屋頂是木頭的,灰撲撲的,什麼也沒有。他看了一會兒,又閉上眼睛。
外面,鼓聲又響了。咚,咚,咚,一下一下,慢,沉。他聽著那鼓聲,聽著聽著,忽然不覺得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