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四章 師兄弟(上)

  跑了一圈,勒住馬,往城頭看了一眼。張繡站在城頭,也看著他。兩人隔著幾百步,對視了一瞬。

  趙雲勒轉馬頭,打馬回去了。

  張繡站在城頭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營門裡。他的手攥著槍桿,攥得指節發白。他想起師父的話:「日後子龍的槍法,可能是你們三個里最好的。」他當時不服,現在也不服。他想試試。

  中軍帳里,劉備坐在案前,簡雍站在旁邊,翻著本子。

  「大哥,外圍都掃清了。陳倉跟長安的聯絡斷了。城裡的糧草,夠吃兩個月。但張濟的兵,士氣不高。圍的時間長了,他們自己就會亂。」

  劉備點頭。「傳令下去,各營輪番攻城。不是真攻,是佯攻。白天敲鼓,晚上舉火。讓城裡的人睡不好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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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簡雍笑了。「大哥,你這是要耗他們的精神。」

  劉備沒答。他站起來,走到帳口,掀開帘子往外看。遠處,陳倉城在日光下灰濛濛的,城頭的旗幟耷拉著,沒什麼精神。

  「耗到他們撐不住,就行了。」

  張飛從外面進來,甲上還有土,臉上也有土。他一屁股坐下,端起水壺灌了一大口。

  「大哥,俺今天又攻了一次。」

  劉備看著他。「你攻的時候,張繡在不在城頭?」

  張飛想了想。「在。站在張濟旁邊,手裡攥著槍,看著俺。」

  劉備點頭。「他看見咱們的兵了。」

  張飛愣了一下。「看見了又怎樣?」

  劉備沒答。他走回去坐下,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他看見了,心裡就會有想法。」

  張飛撓頭,不明白。簡雍在旁邊笑了,也沒解釋。

  城外,牽招蹲在一條乾涸的河溝里,手裡拿著根木棍,在地上畫著什麼。他身後蹲著幾個特戰營的兵,都穿著雜色的衣裳,臉上塗著泥。

  「將軍,城裡什麼情況?」一個兵問。

  牽招說:「張濟守得緊,但士氣不高。張繡在城頭站了一天,沒動過。」

  「那咱們什麼時候動手?」

  牽招想了想。「不急。先圍著。等他們累了,乏了,撐不住了,再動手。」

  他把木棍插在地上,站起來,拍拍膝蓋上的土。「走,回去。」

  幾個人貓著腰,沿著河溝往回走。走到營門口,牽招忽然停住,回頭看了一眼陳倉城。城頭那面張字旗在風裡飄著,黑底白字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回頭,進了營。

  城頭,張繡還站著。他看著那片營盤,看著那面劉字旗,看著遠處那個騎馬的白袍將軍。風吹過來,冷的,他打了個哆嗦。他轉身走下城頭,回到自己的營房,坐在榻上,槍靠在旁邊。

  他閉上眼睛,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趙雲那匹馬、那桿槍、那個背影。他睜開眼,看著屋頂。屋頂是木頭的,灰撲撲的,什麼也沒有。他看了一會兒,又閉上眼睛。

  外面,鼓聲響起來了。咚,咚,咚,一下一下,慢,沉,像敲在心上。不是攻城的鼓,是擾敵的鼓。白天敲,晚上也敲。敲得人心煩意亂,睡不著覺。

  張繡翻了個身,把被子蒙在頭上。鼓聲還是鑽進來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敲門。他掀開被子,坐起來,看著窗外。窗外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但鼓聲還在響,一下一下的,不停。

  他躺下去,睜著眼,看著屋頂。鼓聲還在響。

  初平三年十一月,陳倉。

  夜裡,劉備坐在帳中,看著地圖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後世有個說法,趙雲和張繡是同門師兄弟,都拜在童淵門下。他不知道這個說法是真是假,但試試也無妨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他叫來趙雲。

  「子龍,你學藝的時候,師父是誰?」

  趙雲愣了一下。「童淵。童老先生。」

  「你師兄是誰?」

  趙雲又愣了一下。「張任。還有。。。張繡。」

  劉備點頭。「張繡就在城裡。你去陣前叫他出來,認認親。」

  趙雲沉默了一會兒,抱拳,轉身出去了。

  辰時,趙雲騎馬出營。沒帶兵,一個人,一匹馬,一桿槍。白馬,白袍,銀甲,在日光下反著光。他走到城下百步,勒住馬,槍橫在馬背上,抬頭看著城頭。

  「張繡師兄!出來說話!」

  聲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,一個字一個字砸在城牆上,彈回來,在曠野里盪開。

  城頭,張濟站著,張繡站在他旁邊。張濟往下看了一眼,皺眉。「劉備的將,叫你的名字。」

  張繡沒說話。他往下看,看見那個白袍將軍。白馬,白袍,銀甲,槍橫在馬背上。他看不清臉,但那桿槍,那個姿勢,讓他心裡動了一下。那人坐在馬上的樣子,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樁子,穩得不像是活的。

  「叔父,我下去。」

  張濟轉頭看他。「你認識他?」

  張繡搖頭。「沒見過,聽說過。但他的槍,我想試試。」

  張濟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去吧。」

  張繡轉身走下城頭。翻身上馬,提槍出城。城門開了一條縫,他騎馬出去,門在身後砰地關上了。他騎馬走到陣前,勒住馬。

  兩人相距二十步,對視。

  風吹過來,冷的,捲起地上的枯草。張繡穿著黑甲,槍尖朝下,紅纓在風裡飄。趙雲一身白,槍橫在馬背上,一動不動。一黑一白,像兩座雕塑。

  張繡先開口。「你是何人?」

  趙雲看著他,沒答。他忽然舉起槍,槍尖在空中畫了一個圈。那個圈畫得圓,畫得穩,槍尖過處,空氣被切開一道看不見的口子,發出輕微的嗡鳴。圈畫完,槍尖穩穩地停在原來的位置,紋絲不動。

  張繡的瞳孔縮了一下。那個圈,他認得。師父教過,入門第一課,先畫圈。畫得圓,槍就穩。畫不圓,槍就歪。他畫了半年才畫圓,師父說「可以了」。對面這個人,畫得比他當年好。好得多。

  「你是誰?」他的聲音變了,不是質問,是確認。

  趙雲收槍,槍尖朝下。「常山趙子龍。」

  張繡的手攥緊了槍桿。常山。師父說過,他最後收的那個小弟子,就是常山人。槍法天賦極高,師父說「此子他日必成大器」。他不服,一直不服。現在見到了。

  「師父收你的時候,我已在涼州。」張繡的聲音有點澀。「沒見過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