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三章 陳倉對峙

  初平三年十一月,陳倉。

  天還沒亮,張飛就到了。

  他騎馬站在城下,仰頭看著那座城。陳倉城比隴關大,城牆也高,夯土的,但結實,表面平整,沒有塌角。城頭插著幾面旗,黑底白字,寫著張。旗在風裡飄,獵獵響。城牆上站著兵,甲亮,矛齊,一動不動。

  張飛看了一會兒,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。一萬步卒,列成三陣。前排盾兵,盾牌立在地上,矛尖朝前。後排弓手,箭搭在弦上。再後排刀手,刀出鞘,等著。他舉起蛇矛,往前一指。

  「攻。」

  鼓聲響起來。咚,咚,咚,一下一下,慢,沉,像敲在人心上。盾兵往前走,一步一步,盾牌舉著,身子弓著。走到城下百步,城頭箭如雨下,釘在盾上,咚咚咚,像冰雹砸屋頂。有人倒下,悶哼一聲,被拖到後面。

  「雲梯!」

  士卒們扛著雲梯往前沖。雲梯搭上城牆,梯頂的鐵鉤鉤住垛口,發出刺耳的金屬聲。士卒們往上爬,嘴裡咬著刀,手扒著梯子,腳蹬著橫檔。城頭滾木礌石砸下來,人掉下去,又爬上去,又掉下去。血從城牆上流下來,順著磚縫往下淌,把牆根染成暗紅色。

  張濟站在城頭,手扶著牆垛,往下看。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眼睛亮,盯著那些攻城的兵,看著雲梯一架一架地搭上來,看著士卒一波一波地往上沖。他轉身對旁邊的親兵說:「滾木,別停。箭,別斷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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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張繡站在他旁邊,手裡攥著槍,指節發白。他看著城下那些益州兵,看著他們在箭雨中衝鋒,看著他們倒下,看著後面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沖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怕,是緊。

  「叔父,劉備的兵,不怕死。」

  張濟沒看他。「不怕死的兵,才是好兵。」

  張繡不說話了。他盯著城下,盯著那個騎馬站在陣後的黑甲大將。那人蛇矛扛在肩上,一動不動,像座鐵塔。箭從他身邊飛過,他躲都不躲。

  張飛攻了兩個時辰,退了。

  不是敗退,是收兵。鼓聲變了,三短一長。盾兵先退,弓手在後,刀手殿後。退的時候井然有序,前隊變後隊,盾牌舉著朝後,矛朝前,防著城頭追出來。但城頭沒追。張濟站在城牆上,看著那些兵退下去,看著他們消失在塵土裡。

  張飛騎馬回到中軍帳,一屁股坐下,蛇矛靠在旁邊。

  「大哥,張濟這老東西,縮在城裡不出來。」

  劉備坐在案前,面前攤著地圖。他沒抬頭。「傷亡多少?」

  張飛說:「二百多。傷的多,死的少。張濟箭射得准,但沒下死手。」

  劉備放下筆,看著地圖。陳倉的位置被他用硃砂圈了好幾個圈,一圈套一圈。他的手指按在上面,按了很久。

  「他不下死手,說明他不想跟咱們拼命。」

  張飛愣了一下。「大哥的意思是?」

  劉備站起來,走到帳口,掀開帘子往外看。遠處,陳倉城在暮色里黑沉沉的,城頭的火把像鬼火,一簇一簇的。

  「他在等。等李傕的援兵,等咱們糧盡,等他自己的決心。」

  張飛站起來,走到他旁邊。「那咱們怎麼辦?」

  劉備放下帘子,轉身走回去坐下。「不急。圍住他,他撐不了多久。」

  他拿起筆,在地圖上畫了幾條線。「傳令,分兵掃清外圍。北邊、南邊、東邊,所有的據點,都給我拔了。切斷陳倉與長安的聯絡。讓他變成一座孤城。」

  張飛抱拳。「是。」

  他轉身出去了。劉備坐在帳里,看著那張地圖。陳倉被他的硃砂圈住了,像一個靶子,一圈套一圈。

  第二天,張飛帶兵掃清了城北的據點。一個小寨,守軍三百,被圍了半日就降了。第三天,趙雲帶騎兵掃清了城南的據點。一個糧倉,守軍五百,跑了二百,降了三百。第四天,馬騰帶涼州騎掃清了城東的據點。一個驛站,守軍一百,跑光了。

  陳倉外圍被拔得乾乾淨淨。城裡的斥候出不去,城外的訊息進不來。張濟站在城頭,看著四面八方的益州兵,看著那些被拔掉的據點,看著被切斷的官道。他的臉沉沉的,手扶著牆垛,指節發白。

  張繡站在他旁邊,也看著。

  「叔父,外圍的據點都沒了。咱們跟長安的聯絡斷了。」

  張濟沒說話。他看著遠處那片營盤,帳篷整齊,壕溝深,柵欄密,箭塔上站著兵,一動不動。那面劉字旗在風裡飄著,紅底黑字,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繡兒,你看劉備的營盤,扎得怎麼樣?」

  張繡看了一會兒。「扎得規矩。壕溝挖得深,柵欄立得密,帳篷之間留了寬路,走水也不怕。比李傕的營盤強。」

  張濟點頭。「他能在益州站穩,能在涼州打贏,不是靠運氣。」

  張繡不說話了。他看著那片營盤,看著那面劉字旗,心裡翻了一下。他想起趙雲。那天在陣前,白馬,白袍,銀甲,槍尖在日光下反著光。

  他沒見過趙雲,但聽說過。師父說過,他有個小師弟,叫趙雲,字子龍,槍法學得最好。

  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攥著槍桿,攥得指節發白。

  「叔父,你說,劉備這人,到底怎麼樣?」

  張濟轉頭看他。「你想說什麼?」

  張繡搖了搖頭。「沒什麼。就是問問。」

  張濟看了他一眼,沒再問。他轉身走下城頭。走了幾步,忽然停住,回頭。

  「繡兒,不管劉備怎麼樣,咱們現在是守城的。守住了,家眷平安。守不住,什麼都別想了。」

  張繡點頭。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張濟走了。腳步聲在台階上響了幾下,沒了。張繡站在城頭,看著那片營盤,看著那面劉字旗,看了很久。風吹過來,冷的,帶著土腥味。他裹緊了袍子,手按著槍桿,站了一夜。

  天亮的時候,他看見一個白袍將軍騎馬從營里出來,帶著一隊騎兵,在城下跑了一圈。白馬,白袍,銀甲,槍尖在晨光里反著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