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東,賈詡府中。
賈詡坐在堂上,面前攤著一卷書,沒看。手指在案上敲著,一下一下的。下人進來通報,說張將軍來了。賈詡站起來,迎出去。
張濟站在院子裡,甲冑上還有土,臉上也有土,風塵僕僕的。賈詡走過去,兩人對視了一眼。
「文和,我要走了。」
賈詡點頭。「我知道。李傕讓你去守陳倉。」
張濟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文和,我有一事相求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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賈詡看著他。
張濟說:「我老婆孩子還在長安。李傕拿他們當人質。我走了,他們沒人照看。文和,你幫我看著他們。別讓他們出事。」
賈詡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開口,聲音不大。
「兄長安心去。家眷的事,交給我。」
張濟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。他拱了拱手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忽然停住,回頭。
「文和,你說,陳倉守得住嗎?」
賈詡說:「守得住。」
張濟看著他,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笑,又像是沒笑。他轉回頭,走出院子。腳步聲在廊下響了幾下,沒了。
賈詡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扇半開的門。風吹過來,冷的,帶著土腥味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回堂上,坐下。端起茶碗,發現茶涼了,沒喝,放下。
當天傍晚,張濟帶著張繡,領兵往陳倉去了。五千援兵,加上他本部一萬五,浩浩蕩蕩出了城。走到城門口,張濟勒住馬,回頭看了一眼。
長安城在暮色里灰濛濛的,城牆上的旗幟耷拉著,沒什麼精神。他看了兩眼,轉回頭,打馬走了。
張繡跟在後面,也回頭看了一眼。他不知道叔父在看什麼,但覺得叔父的背影比平時沉了很多。
長安,西市蜀錦坊。
李順坐在後面,面前攤著一碗茶,冒著白氣。他沒喝,手指在案上敲著,一下一下的。門帘掀開,一個夥計走進來,瘦,臉白,眼睛亮。他在李順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「張濟走了?」
夥計點頭。「走了。帶著張繡,領兵往陳倉去了。李傕給他增了五千兵,加上他本部,兩萬人。家眷留在長安,城南的宅子裡,李傕派人看著。」
李順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涼了,澀,他咽下去。
「還有呢?」
夥計壓低聲音。「張濟出城之前,去了賈詡府上。」
李順站起來,走到窗前,把窗戶開了一條縫,往外看了一眼。街上空蕩蕩的,沒人。他關好窗,走回去坐下。
「張濟跟賈詡,私交很深?」
夥計說:「深。以前在涼州就認識。張濟信任賈詡,賈詡也幫過張濟。這次張濟出戰前單獨去見賈詡,說明兩人關係不一般。」
李順點頭。「繼續盯著。賈詡跟張濟家有什麼來往,都記下來。」
夥計點頭,轉身出去了。李順坐在後面,鋪開帛,蘸墨,開始寫。寫得很慢,一筆一划。
「陳倉守將張濟,涼州宿將,穩重多謀。其侄張繡,武藝高強。李傕派援兵五千,張濟總兵兩萬。張濟家眷在長安為人質,李傕派人看守。張濟與賈詡私交甚好,張濟出城前密會賈詡,」
寫完了,他把帛捲起來,塞進竹筒,封上蠟。再次叫來那個送信戰友。
「親手交給劉使君。告訴使君,陳倉的守將,不是死心塌地跟李傕的人。」
夥計接過竹筒,揣進懷裡,轉身出去了。李順坐在後面,端起那碗涼茶,一口喝了。澀,苦,他咽下去,放下碗。
窗外,風颳著,呼呼的,像有人在嘆氣。他聽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到前面鋪子裡,把門關上,插上門閂。鋪子裡黑漆漆的,只有櫃檯上的油燈亮著,火苗跳著,映在他臉上,忽明忽暗。
他坐在櫃檯後面,等著。
劉備軍帳。
劉備坐在堂上,面前攤著李順的密報。他看完了,遞給簡雍。簡雍接過去,看了一遍。
劉備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。陳倉的位置被他用硃砂圈了好幾個圈,一圈套一圈。他的手指按在上面,按了很久。
他走回去坐下,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涼了,他沒讓人換。
「憲和,給牽招傳令。讓他派人潛入陳倉,聯絡張濟。告訴他,家眷的事,咱們可以幫他。」
簡雍點頭,把這句話記下來。
窗外,風颳著,沙沙的,像有人在說話。他聽了一會兒,放下茶碗,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風灌進來,冷的,帶著雪沫子。他站了一會兒,放下窗,走回去坐下。
「憲和,告訴李順,賈詡的一舉一動,都要盯住了。他跟張濟家有什麼來往,什麼時候去,說了什麼話,都要記下來。」
簡雍點頭。
窗外,風還在刮。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,壓在城頭上。陳倉的方向,天邊有一道暗紅色的光,不知道是晚霞還是別的什麼。他看了一會兒,放下茶碗。
「張濟。賈詡。都是聰明人。」他低聲說了一句。「聰明人,知道怎麼選。」
簡雍沒聽清。「大哥?」
陳倉,城頭。
張繡站在城牆上,看著西邊。天黑了,什麼也看不見。但他知道,劉備的大軍在西邊,越來越近。他的手按著槍桿,攥得指節發白。張濟從後面走上來,站在他旁邊。
「叔父,劉備來了,咱們真守嗎?」
張濟沒答。他看著西邊那片黑漆漆的夜,看了很久。
「守。」
張繡轉頭看他。「守住了,李傕會放了家眷嗎?」
張濟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不知道。」
張繡不說話了。兩人站在城頭,風吹過來,冷的,帶著雪沫子。城頭的火把被風吹得東倒西歪,光忽明忽暗。
張濟轉身往下走。走了幾步,忽然停住,回頭。
「繡兒,你怕不怕?」
張繡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「不怕。」
張濟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腳步聲在台階上響了幾下,沒了。
張繡站在城頭,看著叔父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。他轉回頭,看著西邊。風從西邊刮過來,冷的,像刀子。他裹緊了袍子,手按著槍桿,站了一夜。
天亮的時候,斥候回來了。
「將軍!劉備大軍已過隴關,前鋒離陳倉不到百里!」
張濟坐在堂上,聽完,沒說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,手指按在陳倉的位置上,按了很久。
「傳令,各營備戰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張繡。
「繡兒,這一仗,打的是命。」
張繡抱拳。「叔父放心,繡在,陳倉就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