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寧看著那壇酒，沒說話。
關羽倒了兩碗，一碗推過去，一碗端起來，自己先喝了。酒辣，他咽下去，放下碗。
甘寧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酒辣，嗆得他咳了一下，眼淚都出來了。他抹了一把臉，又喝了一口。
兩人喝了一會兒，沒說話。火堆噼啪響，煙往天上飄，散在樹葉間。鍋里的水開了，咕嘟咕嘟的，不知道煮的東西熟了沒有。
關羽放下碗，開口。
「壯士有萬人敵之勇，卻屈身水賊，豈不辜負一身本事？」
甘寧端著碗，沒喝，也沒放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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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羽看著他。「吾兄劉使君，志在匡扶漢室，正需你這樣的豪傑。」
甘寧放下碗，靠在樹上，看著火堆。「我自由慣了，受不得約束。」
關羽說：「沒人約束你。你若願降，我保你為水軍副將，統領本部，不拆散你的弟兄。你還在水上，還是帶兵，還是打仗。只是不用再躲了。」
甘寧沉默。他低頭看著碗裡的酒，酒是清的，能照見人影。他看見自己的臉，髒的，瘦的，眼睛紅的，不像人樣。
「我劫過不少船。益州的，荊州的，都劫過。劉使君不怪？」
關羽說：「劉使君要的是天下太平，不是算舊帳。」
甘寧抬起頭，看著關羽。關羽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不笑，不怒，就那麼看著他，像看一個值得交的朋友。
甘寧站起來，走到火堆旁邊，拿樹枝撥了撥火。火旺了一些，噼啪響。他站了一會兒，轉過身。
「關將軍，我這條命以後就是你的。」
他跪下去。膝蓋砸在地上，悶的一聲。身後那十幾個人跟著跪下去，刀放在地上，噹噹的，在夜裡很響。
關羽站起來，走到他面前，彎腰扶他起來。
「不是我的。是劉使君的。」
甘寧站起來，腿有點軟，晃了一下，關羽扶住他。甘寧看著他，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麼，沒說出來。他吸了一下鼻子，轉身朝林子裡喊了一聲。
「都出來！」
林子裡沙沙響，人從樹後面、草叢裡、石頭縫裡鑽出來。一個，兩個，四個，八個，十幾個，二十幾個。
都是他的人，有的帶著傷，有的空著手，有的連鞋都沒有，光著腳，腳上全是泥。他們站在空地上，看著甘寧，看著關羽。
甘寧說：「從今天起，咱們跟著劉使君。誰不願意，現在就走，我不攔。」
沒人走。都站著，看著甘寧。
甘寧轉身，朝關羽抱拳。「關將軍，八百兄弟，以後聽你調遣。」
關羽點頭。「先上船。讓醫官看看傷，弄點吃的。」
甘寧點頭，轉身招呼人往岸邊走。關羽跟在後面，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住，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空地。火堆還在燒，鍋還在煮，煙還在飄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身走了。
船隊回到襄陽水域的時候，天已經亮了。
關羽站在船頭，甘寧站在他旁邊，換了身乾淨的袍子，頭髮也梳了，腰裡別著刀，手裡拿著根馬鞭。他指著江面上那些船，對關羽說：「關將軍，你的船大，但跑得慢。我的船快，但打不了硬仗。合在一起，就好了。」
關羽看著他。「你會水戰？」
甘寧笑了。「在江上跑了幾年，不會也會了。」
關羽點了點頭。「從今天起，你跟著我學水戰陣法。我教你，你教你的弟兄。以後水軍，咱們一起帶。」
甘寧抱拳。「末將領命。」
接下來的日子，關羽教甘寧水戰陣法。一字長蛇、雁行、方圓、鋒矢，逐陣而練。甘寧學得快，看一遍就會，練兩遍就熟，練三遍就能教別人。
關羽站在樓船上，用旗語指揮，甘寧帶著他的小船在兩翼跑，包抄、迂迴、騷擾、撤退，每一樣都做得利索。
關羽對副將說：「此人天生就是水上的將才。」
副將點頭。「將軍慧眼。」
關羽沒說話，看著江面上甘寧的船隊在浪里穿梭，像一群魚，快，靈活，怎麼抓都抓不住。
甘寧的弟兄們上了大船，開始學正規水戰的打法。有人暈船，趴在船幫上吐，吐完了擦擦嘴，繼續練。有人不識字，看不懂旗語，甘寧一個一個地教，教到會為止。八百人，半個月下來，能跟著旗語走了。
關羽對甘寧說：「你帶兵有一套。」
甘寧說：「都是跟著我拼命的兄弟，不能虧待他們。」
關羽點頭。「劉使君說過一句話，兵是將的膽，將是兵的魂。你對兵好，兵就對你好。」
甘寧把這句話記在心裡。
九月底，關羽水軍整編完畢。一萬水軍，兩百條船，大船居中，小船兩翼，旗鼓整齊，軍容嚴整。甘寧的八百人編入水軍，仍由甘寧統領，番號「錦帆營」，為水軍先鋒。
關羽寫了一份信，派人送往金城。
「大哥，襄陽水域遇一水上將才，已收入麾下，名為甘寧。」
劉備收到信的時候，正在看地圖。他看完信，笑了，遞給簡雍。簡雍看了一遍，也笑了。
「大哥，雲長收了一員猛將。」
劉備點頭。「甘寧。我知道這個人。確實是個猛將，川江上的錦帆賊，劫富濟貧，百姓叫他錦帆將軍。」心中暗道：「甘興霸，這麼巧，正好你也不用背井離鄉了，哈哈哈。」
窗外，風颳著，沙沙的，像有人在說話。他聽了一會兒，轉身走回去坐下。
襄陽水域，關羽的旗艦上，甘寧站在船頭，看著江面。風從北邊刮過來，冷的，帶著土腥味。
他裹緊了袍子，對旁邊的副將說：「訓練苦，咱們的弟兄扛得住嗎？」
副將說：「扛得住。都是苦出身。」
甘寧點頭。「那就好。」
他轉身走回船艙，坐在案前，攤開一張帛，開始畫圖。
甘寧站起來，走到船艙門口，看著江面。太陽快落山了，江面上鋪了一層金，亮得晃眼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身回去。
「關將軍說，劉使君是個好人。」
副將點頭。「跟著好人，總比當水賊強。」
甘寧笑了。「是啊，總比當水賊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