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船頭，看著那些大船從四面圍過來，看著水道被堵死，看著自己的船被擠在中間。他咬了咬牙，鐵鏈甩起來，鐵錨砸在最近的一條大船上，錨爪鉤住船舷，他拽著鐵鏈往上爬。
爬了一半，上面一刀砍下來，他鬆手，掉進水裡。水花濺起來，他沉下去，又浮上來，吐了一口水，抹了一把臉。
「撤！」
他的船隊開始往江灣里退。但江灣只有一條水道，現在被關羽的大船堵住了，退不進去。小船往岸上沖，有人跳進水裡往岸上游，有人棄船往山上跑。
甘寧在水裡游，游得很快，幾下就游到了岸邊。他爬上岸，回頭看了一眼，他的船隊被圍在江面上，十六條小船，被大船擠在一起，動不了。他的人有的在水裡游，有的在船上拼，有的已經投降了，跪在甲板上，手抱著頭。
甘寧咬咬牙，轉身往山上跑。
關羽站在樓船上，看著甘寧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裡。他沒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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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圍住那個島。」他說。
副將指著江灣中間的一個小島。「將軍，甘寧的人跑上去的那個島？」
關羽點頭。「圍住。別讓他跑了。」
船隊把島圍了起來。大船堵住四面，小船在島周圍巡邏，箭塔上站著弓手，拉滿弦，對著島上的林子。島不大，方圓不到一里，上面長滿了樹，看不見裡面的人。但能聽見聲音，有人在喊，有人在跑，有人在砍樹。
關羽站在船頭，看著那個島，看了很久。
副將走過來。「將軍，島上沒有糧，沒有水。甘寧撐不了幾天。」
關羽點頭。「正好晾晾他。」
他轉身走回船艙，坐下。
副將跟進來。「將軍，咱們是來牽制劉表的，不是來剿賊的。圍這個島，要圍多久？劉表那邊怎麼辦？」
關羽放下茶碗。「劉表那邊，蔡瑁已經布防了。他不敢出來。這邊圍幾天，耽誤不了正事。」
副將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看見關羽的臉色，咽回去了。
關羽站起來，走到船艙門口，看著外面那個島。太陽快落山了，江面上起了霧，白茫茫的，島在霧裡若隱若現，像一隻趴在水裡的烏龜。
「此人勇猛，若能收服，必為大將。」他低聲說了一句。
副將站在後面，沒聽清。「將軍？」
關羽沒答。他站了一會兒，放下帘子，走回去坐下。
島上的夜，冷。風從江面上吹過來，帶著水汽，濕冷的，鑽進骨頭裡。甘寧蹲在一棵大樹下，手裡攥著刀，看著江面上的船。大船上的火把一簇一簇的，像星星，把島圍了一圈。他的人蹲在他旁邊，二十幾個，渾身濕透，嘴唇發紫，牙齒打顫。
「大哥，怎麼辦？」一個年輕人湊過來，聲音在抖。
甘寧沒說話。他看著那些火把，看著那些船，看著江面上自己的船被拖走。十六條船，全沒了。八百兄弟，散了，跑了，降了，只剩身邊這二十幾個。他攥緊刀柄，攥得指節發白。
「等我想想。」他說。
他靠在樹上，閉上眼睛。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個站在樓船上的身影，青袍，長髯。
島上沒有糧，沒有水。甘寧的人渴了喝露水，餓了啃樹皮。第二天，有人從島上跳進水裡，往對岸游，被巡邏的小船撈起來，押走了。第三天，又有幾個跑了。第四天，只剩十幾個人了。
甘寧坐在樹下，刀放在膝蓋上，看著江面上的船。大船還在，火把還在，圍得死死的。他的嘴唇乾裂了，臉曬得通紅，眼睛凹下去，但沒動。
副將從船上下來，走進關羽的船艙。
「將軍，甘寧還在島上。已經四天了。他的人跑了大半，只剩十幾個了。要不要再等等？」
關羽放下手裡的書。「不等了。備船，我上去。」
副將愣了一下。「將軍，你上去？萬一他。。。」
關羽看著他。「幾十個人，殺不了我。」
副將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看見關羽的臉色，轉身出去備船了。關羽站起來，整了整衣冠，走出船艙。船頭系著一條小船，他跨上去，坐好。親兵要跟上來，他擺手。
「我一個人去。」
親兵愣住了。「將軍。。。」
「我一個人去。」關羽又說了一遍。
親兵不敢再跟。小船劃出去，槳劃著名水，嘩嘩的，在夜裡很響。島越來越近，黑黢黢的，像一頭趴在水裡的野獸。關羽坐在船頭，看著那座島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初平三年九月，江心孤島。
小船靠岸的時候，天快黑了。
關羽跨上去，踩在岸邊的石頭上，石頭滑，他晃了一下，站穩了。手裡提著一壇酒，罈子是粗陶的，封著泥，沉甸甸的。他沒帶刀，沒帶劍，一身青袍，袖子挽到肘彎，像個來串門的鄰居。
島上的樹密，草深，看不見路。他踩著草往前走，草沒過膝蓋，露水打濕了袍子下擺。走了幾十步，林子裡閃出幾個人影，拿著刀，臉髒兮兮的，嘴唇乾裂，眼睛凹下去。他們看見關羽，愣了一下，刀舉起來，手在抖。
「站住！再往前走砍了你！」
關羽站住了。他把酒罈放在地上，看著那幾個人。
「甘寧在哪兒？我要見他。」
一個人轉身往林子裡跑，剩下的圍著關羽，刀對著他，不敢靠近。過了一會兒，林子裡傳來腳步聲。
甘寧走出來，錦袍破了，沾著泥，頭髮散著，臉上有泥，眼睛紅紅的，手裡攥著刀。他看見關羽，站住了。
「你一個人來的？」
關羽點頭。
甘寧看著他，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江面。大船還在遠處，小船空著，槳橫在船舷上，划船的人蹲在船尾，低著頭，不敢看這邊。
「你不怕我殺了你？」
關羽說：「你們幾十個人而已，饑寒交迫加在一起都不夠我打的。」
甘寧盯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收刀，轉身往林子裡走。「跟我來。」
關羽提起酒罈，跟上去。林子深處有一塊空地，地上鋪著草，上面坐著十幾個人，都帶著傷，有的胳膊纏著布，有的腿上裹著布，布被血浸透了，黑紅黑紅的。
火堆燒著，火不大，煙大，嗆得人直咳嗽。鍋里煮著東西，不知道是什麼，水是渾的，冒泡。
甘寧坐在火堆旁邊，指了指對面。「坐。」
關羽坐下，把酒罈放在兩人中間。他伸手拍開泥封，酒香散出來，在煙霧裡格外濃。周圍的人吸了吸鼻子，有人咽了口唾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