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平三年九月,金城。
天還沒亮,郡守府後堂的燈就亮了。
劉備坐在案前,面前鋪著一張白帛,筆蘸好了墨,擱在硯台上。他沒動筆,坐了很久,看著那張白帛,像在等人,又像在等自己。
簡雍站在旁邊,手裡捧著墨,等著。窗外風颳著,把窗紙吹得嘩嘩響,冷的,從縫隙里鑽進來,吹得燭火直晃。
劉備拿起筆,蘸了墨,開始寫。寫得很慢,一筆一划,工工整整。帛上字跡剛勁,力透紙背,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白帛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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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漢益州牧、關內侯劉備,謹以大義布告天下:董卓伏誅,餘孽未清。李傕、郭汜、張濟、樊稠等,以涼州邊鄙之夫,乘亂入京,擅殺大臣,劫持天子,焚燒宮室,屠戮百姓。其罪一也,弒王允、辱公卿,百官戰慄,朝廷蒙塵。」
他停了一下,蘸墨,繼續寫。
「其罪二也,軟禁陛下於北宮,隔絕內外,使天下不知天子起居。其罪三也,縱兵搶掠,姦淫婦女,長安城中,屍橫遍巷,哭聲震天。其罪四也,私封官職,賣官鬻爵,關中士民,敢怒而不敢言。」
筆在帛上走,沙沙的,像秋葉落地。
「備忝為漢室宗親,受國厚恩,今提義兵,以清君側。凡我同盟,齊心戮力,以致臣節。有渝此盟,天誅地滅。皇天后土,祖宗明靈,實皆鑒之。」
寫完了,他放下筆,看著那篇檄文。帛上的墨還沒幹,在燭火下反著光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後把帛遞給簡雍。
「發出去。」
簡雍接過來,看了一眼,點了點頭,轉身出去了。
劉備坐在案前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涼了,澀,他咽下去,放下碗。窗外,天邊泛起了魚肚白,要亮了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冷風灌進來,吹得他打了個哆嗦。他看著東邊那片灰濛濛的天,看了很久。
九月二十七,兗州,昌邑。
曹操坐在堂上,面前攤著一份檄文。他看完了,放下,沉默了很久。程昱站在旁邊,等著。郭嘉坐在角落裡,手裡端著碗酒,慢慢喝,沒說話。
曹操開口,聲音不大。「玄德真忠臣也。」
程昱說:「主公,劉備這一發檄文,天下人都知道他要打長安了。咱們怎麼辦?」
曹操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。長安在左邊,兗州在右邊,中間隔著洛陽、河內、司隸,一片亂局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。
曹操走回去坐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「派人給劉備送點糧草,表個態。告訴他,我曹孟德支援他。」
程昱點頭。「送多少?」
曹操想了想。「五千石。不多,但是個心意。」
程昱轉身出去了。郭嘉放下酒碗,開口。「明公,劉備若真打下長安,日後必為大患。」
曹操看著他。「我知道。但攔不住。他兵強馬壯,關中士族心向他,李傕郭汜內鬥,他贏面大。與其攔,不如送個順水人情。」
郭嘉笑了。「明公看得遠。」
曹操沒笑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。「劉備啊劉備,你到底要走到哪一步?」
九月二十八,鄴城。
袁紹坐在堂上,面前也攤著一份檄文。他看了一半,扔在案上,哼了一聲。
「劉備自不量力。」
審配站在旁邊,撿起檄文,看了一遍,放下。「主公,劉備若真打下長安,聲勢大漲。咱們要不要。。。」
袁紹擺手。「他打不下來。李傕郭汜十萬兵,他劉備才多少?遠道而來,糧草不繼,能打下長安?笑話。」
審配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看見袁紹的臉色,咽回去了。
袁紹端起酒碗,灌了一大口。「讓他打。打輸了,看他還有什麼臉面。」
他放下碗,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。河北的地圖,幽州、冀州一大片。他手指在上面劃著名,眼裡只有自己的地盤。
「劉備的事,不用管。」
九月二十九,襄陽。
劉表坐在堂上,面前也攤著一份檄文。他看完了,臉色沉沉的,手按在案上,指節發白。蔡瑁站在旁邊,蒯良坐在對面。
劉表開口。「劉備要打長安。關羽的水軍在襄陽城外已經半個月了。他到底想幹什麼?打荊州還是打長安?」
蒯良說:「主公,關羽在襄陽城外半個月,不進不退,不攻不撤。這明顯是疑兵。他的目的是牽制咱們,不讓咱們西顧。」
劉表的手指在案上敲著。「我知道。但萬一他不是疑兵呢?萬一他打著打著,假戲真做呢?」
蒯良沉默了一會兒。「那就加強防備。蔡瑁,江夏、襄陽、樊城,三處都要增兵。關羽來,咱們守得住。他走了,咱們也不虧。」
蔡瑁點頭。「末將去辦。」
劉表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陰沉沉的天。「劉備在涼州打仗,關羽在漢水上遊走。這兩人,一個比一個難纏。」
九月三十,關中。
檄文傳到了關中。京兆尹、左馮翊、右扶風,三輔之地,士族們都在傳抄。有人在酒館裡念,有人在書房裡看,有人在私底下議論。
「劉備要來了。」
「他打得過李傕郭汜嗎?」
「打不過也得打。李傕郭汜是什麼東西?涼州蠻子,殺大臣,劫天子,天下人誰不恨?」
「那咱們怎麼辦?」
「等。等劉備來了,咱們迎。」
訊息傳到長安,李傕坐在府中,面前也攤著一份檄文。他不識字,讓賈詡念給他聽。賈詡念完了,李傕的臉沉得像鍋底。
「劉備罵我?」
賈詡點頭。「罵了。罵得可難聽了。」
李傕一巴掌拍在案上,案上的酒碗跳起來,摔在地上,碎了。「他算什麼東西?也敢罵我?」
賈詡沒說話。
李傕站起來,在堂里走了兩圈,靴子踩在碎碗上,嘎吱嘎吱響。「傳令下去,各營加強戒備。劉備敢來,我就讓他有來無回。」
賈詡拱手。「將軍,劉備發檄文,是為了收買人心。關中士族心向他的不少,咱們得防著。」
李傕停下來,看著他。「怎麼防?」
賈詡說:「殺一儆百。誰跟劉備暗通款曲,抓了,殺了,看誰還敢。」
李傕想了想,點頭。「好。你去辦。」
賈詡拱手,轉身出去了。李傕站在堂里,看著地上的碎碗,臉上的肉一抖一抖的。
十月初一,金城。
劉備的大軍集結完畢。趙雲八千騎兵列在北郊,張飛一萬步卒列在東郊,馬騰一萬涼州騎列在西郊。牽招的特戰營已經出發了,先行偵察。姜武的糧草車隊也出發了,一輛接一輛,排了十幾里。
劉備站在點將台上,穿著玄甲,沒戴頭盔。風吹過來,冷的,帶著雪沫子,打在臉上像針扎。他看著台下那些兵,黑壓壓一片,矛如林,旗如雲。
簡雍站在他旁邊,手裡拿著檄文的抄本。
「大哥,檄文傳出去了。曹操送了五千石糧草來,說支援你。其他諸侯沒什麼動靜。」
劉備點頭。他轉身走下點將台,翻身上馬。玉驄打了個響鼻,蹄子刨著地,不耐煩地等著。
「出發。」
大軍動了。趙雲騎兵在前,張飛步卒在中,馬騰涼州騎在後。馬蹄聲像悶雷,從金城滾出去,震得地面都在抖。旗幟在風裡飄,紅底黑字,寫著一個劉字。
劉備騎馬走在隊伍中間,看著前方那條灰白色的官道,往東,往東,一直往東。
簡雍催馬跟上來,和他並行。「大哥,你說這一仗,要打多久?」
劉備看著前方。「不知道。」
簡雍又問:「能打贏嗎?」
劉備轉頭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轉回頭,繼續往前走。簡雍沒再問,跟在旁邊,本子夾在胳膊底下,馬走得穩,他不晃。
走了很久,劉備忽然開口。「能打贏。」
簡雍看他。
劉備說:「必須打贏。」
馬蹄聲還在響,一下一下,像鼓點,敲在人心上。隊伍越走越遠,金城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身後的塵土裡。前方,隴山的方向,天邊有一道黑線,是山,是關,是長安的門戶。
劉備看著那道黑線,握緊了韁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