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平三年九月，襄陽水域。
江面上起了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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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羽站在船頭，看著遠處的天際線。江水渾黃，翻著浪，一個接一個，打在船頭上，碎成白沫。他的船隊排成兩列，順著漢水往下遊走，大船在中間，小船在兩翼，桅杆上的旗幟在風裡飄著，紅底黑字，寫著一個關字。
副將走過來，站在他旁邊。
「將軍，前方五十里就是樊城。蔡瑁的水軍已經在江面上布防了，哨船來回巡邏，咱們再往前走，就要碰上了。」
關羽點頭。「按原計劃，多張旗幟，日夜操演。讓劉表看清楚，咱們的船有多大，人有多少。別真打，就是嚇唬。」
副將猶豫了一下。「將軍，還有一件事。」
關羽看他。
副將說：「斥候回報，襄陽上游有一支水賊，頭領叫甘寧，號錦帆賊，率八百弟兄橫行川江，益州和荊州都拿他沒辦法。劉表派人剿過幾次，沒剿動。咱們的水軍從江州過來，動靜大，驚動了他。他的人這幾天在附近出沒，怕是盯上咱們了。」
關羽問：「什麼來路？」
副將說：「巴郡臨江人，年少時好遊俠，聚了一幫兄弟，在江上劫富濟貧。百姓不恨他，說他只搶大戶，不碰窮人。荊州官府說他是個禍害，但一直除不掉。」
關羽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八百人？」
「八百。」
「船呢？」
「都是快船，輕便靈活。他的人水性好，能在水裡憋氣半刻鐘，能在浪里游兩里不歇氣。荊州水軍吃過他的虧，不敢追。」
關羽轉過身，看著江面。「八百人，橫行川江，沒人治得了？」
副將點頭。「是。」
關羽想了想。「此人勇猛，若能收服，必為大將。」
副將愣了一下。「將軍，咱們是來牽制劉表的，不是來剿賊的。」
關羽沒理他。「他在哪兒？」
「斥候說，他的船隊藏在襄陽上游三十里的一處江灣里，兩岸都是山，只有一條水道能進去。」
關羽走回船艙，攤開地圖。副將跟進來，指著地圖上一個位置。「就是這兒。」
關羽看了一會兒，站起來。「帶兩千人，去看看。」
副將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看見關羽的臉色，咽回去了。「是。」
船隊掉頭，往上遊走。大船走得慢，船底擦著水下的石頭，嘎吱嘎吱響。小船快，在前面探路，槳劃得飛快，水花濺起來，在日光下閃著亮。
關羽站在船頭，眯著眼看著前方。江面越來越窄，兩岸的山越來越近，樹密，草深，鳥從林子裡飛起來，撲棱撲棱的，在江面上轉了一圈，又落回去。
副將走過來，壓低聲音。「將軍，這地方險。兩岸都是山，船進去了，要是被人堵住兩頭，出不來。」
關羽沒說話。他看著兩岸的山，看著江面，看著前面的水道。水道窄，只能並排走兩條船。兩岸的山坡上樹密得看不見地皮，藏幾千人都看不出來。他看了一會兒，開口。
「甘寧選了這地方做老巢，真是聰明。」
副將問：「那咱們還進去？」
關羽說：「進去。但不走太深。把他引出來。」
船隊繼續往前走。走了半個時辰，江面更窄了，兩岸的山壓過來，天被擠成一條縫。水聲在山谷里迴蕩，嘩嘩的，像有人在敲鼓。關羽舉起手，船隊停下來。他站在船頭，看著前面那片江灣。
江灣不大，水面平靜，像一面鏡子。岸邊停著十幾條船，都是小船，快船，船頭上站著人，穿著雜色的衣裳，手裡拿著刀，看著這邊。有人喊了一聲，船上的水賊動起來，有人划槳，有人拉弓，有人跳進水裡。
甘寧站在最前面的一條船上。他穿著錦袍，腰裡別著刀，另一邊別著一個鈴鐺，風一吹，叮鈴亂響，手裡提著一根鐵鏈，鐵鏈的另一頭拴著一個鐵錨，錨爪磨得發亮。他站在船頭，風吹得錦袍獵獵響，頭髮散著，在風裡飄。他看著關羽的船隊，沒慌，笑了。笑得很野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「兄弟們！又有大魚上鉤了！」
他一揮手，身後的船從江灣里衝出來。一條，兩條，四條，八條，十六條。都是小船，都快，都靈活，像一群鯊魚，從四面八方圍過來。槳手劃得飛快，水花濺得老高，船在水面上畫著弧線，繞著關羽的大船轉。
關羽的船隊亂了。大船笨重，轉不過彎，被小船圍著打。小船上的水賊用箭射，用鐵鉤搭船舷，往甲板上爬。關羽的兵舉盾擋住，刀砍下去，有人掉進水裡，又爬上來，又砍。
前鋒的三條小船被甘寧的人圍住了，船上的人跳幫過去，刀砍刀，矛捅矛，血濺在甲板上，濺在江面上。
副將衝過來，渾身是血。「將軍，甘寧的船太快了！咱們的大船追不上！前鋒被逼退了！」
關羽沒動。他看著甘寧那條船在江面上穿梭，一會兒在東，一會兒在西，鐵鏈甩起來，鐵錨砸在船舷上，木屑飛濺。甘寧站在船頭，大笑，笑得很大聲。
「益州的兵？還是荊州的兵？算了，不管是誰，來了就別想走！」
關羽轉身，往船尾走。副將跟在後面。
「將軍？」
關羽沒答。他走到船尾，登上樓船。樓船最高，站在上面能看很遠。他爬上去，站在最高處，手扶著欄杆，往下看。整個江面都在他腳下。
他的船隊散成一團，被甘寧的小船沖得七零八落。前鋒的三條船已經退了，後面的船還在往前擠，擠在一起，槳碰槳，船碰船，亂成一團。
甘寧的船在亂軍里沖，一會兒衝到東，一會兒衝到西，像一把刀，在豆腐上切來切去。他的人水性好，船翻了也不怕，跳進水裡，游到別的船上，繼續打。
關羽看了一會兒，轉身對副將說。「傳令，旗語。」
副將愣了一下。「將軍，咱們要撤？」
關羽說：「不撤。合圍。」
他從懷裡掏出一面小紅旗，舉起來，往左邊一揮。左邊的船隊開始移動，五條大船排成一列，往左翼包抄。他又揮了一下，右邊的船隊也開始移動，五條大船往右翼包抄。中間的大船往前壓，後面的小船從兩翼繞過去，堵住江灣的出口。
旗語在樓頂上舞動著，紅色小旗上下揮舞，清清楚楚。各船的船長看見了，開始調整方向。左邊的船隊拉成一條線，擋住了左邊的水道。右邊的船隊拉成一條線，擋住了右邊的水道。中間的大船壓上去，把甘寧的船隊往江灣里趕。後面的小船從兩翼繞過去，堵住了江灣的出口。
甘寧的笑聲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