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平三年九月，成都。
天還沒亮透，州牧府後堂的燈就亮了。
荀彧坐在案前，面前攤著三份文書。左邊是糧草清單，右邊是運輸路線圖，中間是漢中太守剛送來的秋收稟報。他看得很慢，每一份都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，手裡的筆蘸了墨，擱在硯台上，一直沒動。
李恢站在旁邊，等著。
荀彧放下文書，拿起筆，在第一份上批了幾個字，放下。又拿起第二份，批了，放下。第三份看完了，沒批，放在一邊。
「漢中今年的收成怎麼樣？」
李恢說：「還不錯。比去年多了三成。太守說，能調十萬石到隴西。」
荀彧點頭。「十萬石不夠。告訴他，再擠一擠，至少十五萬石。」
李恢愣了一下。「先生，十五萬石，漢中就要勒褲腰帶了。」
荀彧看著他。「此戰關係重大，糧草若斷，前功盡棄。益州、漢中、涼州，三地聯動，糧草不能出一點差錯。漢中勒褲腰帶，總比前線的將士餓肚子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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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恢點頭。「先生說得對。我再去信催。」
荀彧站起來，走到牆邊。牆上掛著一幅輿圖，從益州往北，過漢中，過隴西，過涼州，一直畫到長安。他用手指在圖上劃了一道線，從成都出發，經綿竹、劍閣、白水、下辨，到隴西，再到冀縣，再到陳倉。這條線他畫了很多遍，每一段有多遠，要幾天，能運多少糧，他都算過。
「設轉運司。分段運輸。」
李恢湊過來。
荀彧指著地圖。「成都到白水，第一段。白水到下辨，第二段。下辨到隴西，第三段。隴西到冀縣，第四段。每段設一個中轉倉，糧草到了就存，存夠了再往下運。分段負責，各管各的段。哪一段出了問題，找哪一段的人。」
李恢想了想。「先生，這樣設的人就多了。」
「多就多。人多了，責任就清了。誰出問題，砍誰的腦袋。」
李恢點頭，把這幾條記在本子上。荀彧走回去坐下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涼了，他沒讓人換。
「姜武那邊，糧道的事他跟進了沒有？」
李恢說：「跟進。他在隴西設了兩個倉，在冀縣設了一個倉，在陳倉也設了一個。都是按先生的意思辦的。」
荀彧點頭。「告訴他，糧草不是運到了就行。要守著，要看著，不能讓老鼠吃了，不能讓雨淋了，更不能讓人劫了。」
李恢把這些也記下來。荀彧放下茶碗，拿起第三份文書，是漢中太守的稟報。他又看了一遍，批了幾個字，遞給李恢。
「發出去。告訴漢中太守，秋收之後，一粒糧都不許動，全部入庫。等我的調令。」
李恢接過文書，轉身要走。荀彧叫住他。
「等等。」
李恢回頭。
荀彧說：「關羽那邊，水軍準備好了沒有？」
李恢說：「準備好了。關羽將軍說，隨時可以出發。」
荀彧點頭。「讓他動。多張旗幟，日夜操演，聲勢越大越好。」
李恢問：「先生，關羽將軍這一路，是真打還是假打？」
荀彧看著他。「假打。但要打得像真打。讓劉表以為咱們要從益州東出。」
李恢點頭，轉身出去了。荀彧坐在堂上，看著那張輿圖。他的手指從成都往北劃，過漢中，過隴西，過涼州，停在長安。那根線從他手指下面划過去，像一條血管，連著心臟和四肢。
糧草不能斷。斷了，什麼都完了。
九月初五，江州。
關羽站在江邊，看著那些船。戰船排成兩列，從碼頭一直鋪到江心，桅杆密密麻麻的，像一片光禿禿的樹林。船帆還沒升起來，疊在桅杆上，風一吹，撲棱撲棱響。
副將站在他旁邊，穿著錦袍，腰裡別著把刀，手裡拿著根馬鞭，指著江面上的船。
「關將軍，船都齊了。八十艘船，水軍一萬人，隨時可以出發。」
關羽點頭。「糧草呢？」
副將說：「裝好了。夠吃一個月的。」
「箭矢呢？」
「每船三百支，夠用。」
關羽沒再問。他翻身上馬，打馬沿著江岸走。副將跟在後面。兩人走了一程，勒住馬，看著江面。
江水渾黃，翻著浪，一個接一個，打在岸邊的石頭上，碎成白沫。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，壓在江面上。
「劉表那邊，有什麼動靜？」關羽問。
副將說：「斥候回報，蔡瑁在襄陽增兵了。水軍也調了，沿江布防，從宜城到樊城，每隔十里一個哨卡。」
關羽嘴角動了一下。「他怕了。」
副將笑了。「換誰誰不怕？一萬水軍，八十條船，擱誰家門口，誰都得怕。」
關羽勒轉馬頭，往回走。「傳令下去，明日一早出發。多張旗幟，日夜操演。
到了襄陽外圍，就在江面上來回走。讓劉表看清楚，咱們的船有多大，人有多少。」
副將抱拳。「末將領命。」
九月初七，襄陽。
劉表站在城牆上，看著江面。他的臉沉沉的，手扶著牆垛，指節發白。
江面上，關羽的戰船排成一列，從上游慢慢漂下來，桅杆上的旗幟在風裡飄著，紅底黑字，寫著一個關字。
船帆升起來了，鼓鼓的，像吃飽了的肚子。船頭站著兵，甲亮，矛齊，在日光下反著光。
蔡瑁站在他旁邊，臉色也很難看。
「主公，關羽的水軍至少一萬人，八十條船。咱們的水軍只有八千，船也只有五十條。打起來，不占便宜。」
劉表沒說話。他盯著江面，看了很久。
「他到底想幹什麼？打襄陽？」
蔡瑁說：「不清楚。但他的船在江面上來回走了三天了，不進攻，也不退。像是在等什麼。」
劉表的手攥著牆垛，攥得指節發白。「等什麼？」
蔡瑁搖頭。「不知道。」
劉錶轉身走下城牆。「傳令，沿江各營加強戒備。蔡瑁，你親自去樊城盯著。沒有我的命令，不許出戰。」
蔡瑁抱拳。「是。」
劉表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住，回頭。「劉備在涼州打仗，關羽在漢水上遊走。這兩人，到底誰是誰的疑兵？」
蔡瑁愣了一下，沒答。劉表也沒等他答，轉身走了。
九月初十，成都。
荀彧坐在堂上，面前攤著一摞文書。李恢站在旁邊，手裡拿著剛到的訊息。
「先生，關羽將軍已經到襄陽外圍了。劉表調了重兵防守，蔡瑁親自去了樊城。」
荀彧點頭。「好。劉表被牽住了，東邊就沒人搗亂了。」
李恢說：「漢中太守回信了，說十五萬石糧草，十月底之前運到隴西。」
荀彧拿起那份回信，看了一遍，放下。「告訴漢中太守，不是十月底，是十月初十。前線十月初一出兵，糧草不能等。」
李恢點頭。「我再去信催。」
荀彧站起來，走到輿圖前。他的手指從成都出發，往北劃。白水、下辨、隴西、冀縣、陳倉。
每一個點都標了數字，是存糧的數量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過身。
「轉運司的人，定下來了沒有？」
李恢翻開本子。「定了。第一段成都到白水，趙太守負責。第二段白水到下辨，王縣令負責。第三段下辨到隴西，劉都尉負責。第四段隴西到冀縣，姜武負責。第五段冀縣到陳倉，張司馬負責。」
荀彧點了點頭。「告訴他們，誰出問題，誰提頭來見。」
李恢點頭。「明白。」
荀彧靠在椅背上，閉著眼睛。窗外，風颳著，沙沙的，像有人在說話。他聽了一會兒，睜開眼。
「此戰，不能輸。」
李恢站在旁邊，沒說話。
荀彧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。院子裡那棵棗樹，葉子黃了，在風裡晃。
陽光照在上面，亮得晃眼。他看了一會兒，放下窗，走回來坐下。
「去吧。該催的催，該盯的盯。一樣都不能落下。」
李恢抱拳，轉身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