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平三年九月，金城。
天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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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從北邊刮過來，帶著雪沫子，打在臉上像針扎。院子裡那棵棗樹的葉子掉了一半，剩下的黃了，在風裡晃，沙沙響。劉備站在堂上，面前攤著地圖，從金城過隴西，過冀縣，過隴關，過陳倉，一直到長安。這條線他看了兩個月，閉著眼都能畫出來。
堂里坐滿了人。
張飛坐在左邊第一個，甲穿好了，蛇矛放在了外面，親兵不讓帶進來，他瞪了親兵一眼，還是放下了。趙雲坐在他下首，白袍銀甲，槍靠在旁邊，紅纓垂著，一動不動。
馬騰坐在右邊第一個，穿了身深褐色的袍子，頭髮梳得整齊，鬍子也修過了，看著比打仗的時候年輕了十歲。龐德坐在他下首，腰杆挺直，手按在膝蓋上。
簡雍坐在趙雲下首，面前攤著本子，筆蘸好了墨。牽招蹲在角落裡，手裡拿著把短刀，在削一根木棍，削得很慢，很仔細。姜武坐在最後面，低著頭，手裡攥著一份文書，是糧草的清單。
劉備掃了一圈，開口。
「長安的訊息，你們都知道了。李傕郭汜內鬥，糧草不足三月，關中士族觀望。這是天賜良機。」
他站起來，走到地圖前，手指點在武威上。
「出兵。十月初一。」
堂里靜了一下。張飛咧嘴笑了，笑得很大聲。馬騰端坐著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眼睛亮了。趙雲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
劉備的手指從武威往東劃。
「趙雲。」
趙雲站起來，抱拳。
「你率八千騎兵為先鋒，出隴關，取陳倉。到了就攻，攻不下來就圍住，等我大軍。」
趙雲點頭。「末將領命。」
劉備的手指往東又劃了一下。
「張飛。」
張飛騰地站起來。「大哥！」
「你率一萬步卒為中軍，隨後跟進。到了隴關，配合趙雲攻城。」
張飛抱拳。「俺早就準備好了！」
劉備沒理他，手指往南劃了一下。
「馬騰。」
馬騰站起來，抱拳。
「你率涼州騎一萬緊隨其後。」
馬騰點頭。「使君放心。」
劉備手指往回劃，點在武威。
「牽招。」
牽招站起來，手裡的木棍削了一半，他隨手插在腰帶上。
「你率特戰營先行，偵察關中地形、敵情、民情。到了長安，聯絡李順。我要知道長安城裡每一天的動靜。」
牽招抱拳。「末將領命。」
劉備又看向簡雍。
「憲和，你隨中軍。文書、外交、俘虜處置，你負責。」
簡雍點頭，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。
劉備又看向姜武。
「姜武，你負責糧道。從益州到隴西到陳倉，分段設倉，分段運輸。糧草不能斷。」
姜武站起來，抱拳。「仲奕領命。」
劉備掃了一圈，最後說：「荀彧留守益州，總攬政務、後勤。李恢輔助。益州的大小事務，都聽荀彧排程。」
眾人齊聲：「明白。」
劉備走回去坐下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涼了，他沒讓人換。
「都清楚了？」
「清楚。」
「十月初一，準時出發。誰誤了時辰，軍法從事。」
張飛坐下，屁股剛沾椅子，又站起來。「大哥，俺有個事。」
劉備看他。
張飛指了指馬超。「這小子想跟著趙雲去，纏了俺好幾天了。俺說你是涼州騎的人，得跟著你爹。」
馬超站在馬騰身後，臉漲得通紅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堂中，單膝跪下。
「使君，讓我隨趙雲將軍同行！」
劉備看著他。「你傷好利索了？」
馬超抬起頭，拍了拍胸口。「好了！早就好了！」
劉備沒說話。馬超急了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胳膊，又轉了一圈。「使君你看，沒事了！」
趙雲站起來，抱拳。「主公，讓他來吧。末將看著他。」
劉備看著趙雲，又看著馬超。馬超的眼睛亮亮的，像火，燒著，不退。
「行。跟著子龍。但有一條，聽令行事。不許擅自出擊。」
馬超抱拳，聲音很大。「是！」
張飛在旁邊哼了一聲。「小白臉，別拖子龍後腿。」
馬超的臉又紅了。「黑臉賊，你。。。」
「夠了。」劉備開口。
兩人都閉嘴了。馬超退回去，站在馬騰身後，但腰挺得更直了，眼睛更亮了。馬騰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但嘴角動了一下，像是笑了。
劉備站起來，走到地圖前。手指從武威出發，一步一步地往東劃。隴關，陳倉，長安。每劃一下，就停一下。
「十月初一，出兵。」
他轉過身，看著堂里的人。
「這一仗，打完，漢室就有希望了。」
堂里很靜。沒人說話。張飛攥著拳頭，趙雲按著槍桿，馬騰端坐著，牽招削著木棍，簡雍記著本子，姜武攥著文書。所有人都在看著他。
劉備走回去坐下，端起茶碗，一飲而盡。茶涼了，澀，他咽下去。
「散了吧。去準備。」
眾人站起來，往外走。腳步聲很急，靴子踩在地上，咚咚的，像鼓點。張飛走在最前面，走到門口，忽然停住，回頭。
「大哥，十月初一，俺一定到。」
劉備點頭。
張飛咧嘴笑了，轉身走了。馬超跟在趙雲後面，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劉備一眼，欲言又止，然後跟著出去了。
堂里只剩劉備和簡雍。
簡雍合上本子，看著劉備。「大哥，馬超這小子，能行嗎？」
劉備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。風從外面灌進來，涼的，帶著土腥味。院子裡那棵棗樹，葉子在風裡晃，沙沙響。
「能行。他有股勁。年輕人，有勁就好。」
簡雍把這句話記下來。劉備站了一會兒，放下窗，走回來坐下。
「憲和，給荀彧寫信。告訴他，十月初一出兵，糧草要跟上。」
簡雍點頭，鋪開紙，開始寫。
劉備坐在那兒，看著地圖。長安的位置被他的手指按了太多次，硃砂蹭掉了一些，露出底下的白。他看了一會兒，伸出手指，又按了一下。
窗外，風還在刮。棗樹的葉子一片一片地落，在地上鋪了一層黃。遠處，武威城的城牆上，旗幟在風裡飄著，獵獵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