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三，武威。
劉備進城的時候，武威已經空了。馬騰撤得乾淨，能帶走的都帶走了。糧倉是空的，庫房是空的，連郡守府里的桌椅都搬走了大半。
街上沒什麼人，百姓們關著門，從門縫裡往外看。馬蹄踩在青石板上，噠噠的，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格外響。
劉備騎馬走到郡守府門口，翻身下馬。簡雍從後面跟上來，手裡拿著本子，翻開看了一眼。「大哥，馬騰往西走了。走的時候把能燒的都燒了，糧草一粒沒留。」
劉備沒說話。他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兩扇半開的門。門上的漆掉了一大片，露出底下的木頭，灰撲撲的。他站了一會兒，轉身往城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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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頭上風大，颳得旗幟獵獵響。劉備扶著牆垛往西看，官道往西延伸，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邊。遠處祁連山的雪頂在雲里若隱若現，白得刺眼。他看了很久，忽然開口。
「憲和，馬騰會去哪兒？」
簡雍想了想。「西邊能守的地方不多。張掖城小，酒泉太遠。䣽陰，河西走廊的咽喉，地勢險要，易守難攻。馬騰要是想守住西邊，只能退䣽陰。」
劉備點頭。「我也是這麼想的。」
他轉身走下城頭，腳步很快。簡雍跟在後面，小跑著才跟上。
「傳令，讓趙雲來見我。」
趙雲來得很快。他騎馬從營里過來，翻身下馬，甲葉子嘩啦響了一聲。他站在劉備面前，抱拳。
「主公。」
劉備看著他說：「子龍，馬騰可能退守䣽陰。你帶三千騎兵，連夜出發，搶在他前面拿下䣽陰，到了就守，等我來。」
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，遞過去。「這是加固城牆的法子。石灰、糯米漿、灶膛灰，按這個比例調配，抹在牆上，幹了比石頭還硬。城裡的百姓要是沒跑光，徵發他們一起干。三天之內，把城牆修起來。」
趙雲接過紙，看了一眼，揣進懷裡。抱拳，轉身要走。劉備叫住他。
「子龍。」
趙雲回頭。
劉備說：「䣽陰城小牆破，守不住。但修好了，就能守住。」
趙雲點頭，翻身上馬，打馬走了。馬蹄聲在石板路上響了幾下，越來越遠。
簡雍站在旁邊，看著趙雲的背影。「大哥，石灰、糯米漿、灶膛灰，這些東西能修城牆？」
劉備轉身往郡守府里走。「能。比原來的土牆結實十倍。」
八月十六，河西走廊。
趙雲帶著三千騎兵，日夜兼程。馬跑得快，人也不歇。渴了喝口水，餓了啃口乾餅，困了在馬背上打個盹。三天三夜。到䣽陰城外的時候，天剛亮。
城在兩條山脈中間，夾著一道窄窄的河谷。城牆不高，夯土的，年頭久了，有些地方塌了角，用木頭撐著。城門關著，城頭上沒人。趙雲勒住馬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「進城。」
城門是虛掩的。推開門進去，城裡空蕩蕩的，百姓跑了大半，還剩一些老弱走不動的，縮在屋子裡，從門縫裡往外看。趙雲騎馬在城裡轉了一圈，城不大，從東門到西門走一炷香的功夫，從南門到北門也差不多。
城牆矮的地方不到兩丈，高的地方也不過兩丈五。土牆，年久失修，好幾處裂了縫，有的地方用手一摳就能摳下一塊土來。
趙雲站在城頭，往東看。官道上空蕩蕩的，什麼也沒有。
三天。劉備說三天。
「傳令，全軍不休息。找石灰、糯米、灶膛灰。城裡沒有就到城外找，城外沒有就到山裡找。三天之內，把城牆修起來。」
副將愣了。「將軍，修城牆？咱們是騎兵，不是工匠。」
趙雲看著他。「主公說了，三天之內修好。修不好，龐德來了，咱們三千人守這座破城，你守得住？」
副將不說話了。
當天，三千騎兵全撒出去了。有人在城裡搜，有人在城外找，有人騎著馬往山里跑。䣽陰城小，但地處河西走廊，商旅往來多，城裡倒是有幾家石灰窯，是修房子用的。
糯米不好找，但有一家糧鋪里還剩了幾袋，是前年從關中運過來的，一直沒賣出去。灶膛灰到處都是，城裡百姓做飯燒的柴草，灰都倒在屋後，堆了不少。
趙雲站在城頭，看著士卒們把一袋袋石灰、糯米、灶膛灰搬上城。把紙遞給副將。「按這個配。先熬糯米漿，再拌石灰和灶膛灰。抹牆的時候要快，幹了就抹不上去了。」
副將接過去，看了一眼，撓頭。「將軍，這東西能行嗎？」
趙雲沒答。「去辦。」
當天夜裡，城頭燈火通明。大鍋支起來了，糯米倒進去，加水，大火熬。熬成稠稠的漿，再倒進石灰和灶膛灰里，幾個人拿著棍子攪，攪成灰褐色的泥漿。
泥漿熱乎乎的，冒著白氣，散發著糯米和石灰混在一起的怪味。士卒們用桶提著，往城牆上抹。抹上去，用木板拍實，刮平。一段一段地抹，一段一段地拍。
趙雲提著桶，第一個抹。他站在城頭，把一桶泥漿倒在牆垛上，用木板拍實，刮平。泥漿是熱的，在夜風裡冒著白氣，但抹上去沒多久就涼了，顏色從灰褐變成灰白，硬了。他摸了摸，指甲摳不進去。又抹一桶，再拍實，再刮平。
士卒們看著他，沒人敢偷懶。三千人，有的熬漿，有的攪拌，有的搬運，有的抹牆。城頭城下忙成一團，火把照得通明，像白晝一樣。
趙雲從東門走到西門，從西門走到南門，每段城牆都看了一遍，每段都抹了幾桶。袍子上濺滿了泥漿，灰一塊白一塊的，手上也全是，指甲縫裡塞滿了石灰。他沒停，一桶接一桶地抹。
第一天，東門修好了。城牆矮的地方墊高了半尺，裂縫填平了，塌了角的地方補上了。灰褐色的牆面在日光下反著光，硬邦邦的，刀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。趙雲站在城頭，用刀背敲了敲牆，噹噹的，像敲石頭。他點了點頭。
第二天，南門和北門也修好了。原來的土牆被灰褐色的泥漿裹住了，厚厚的一層，像穿了件盔甲。城牆比原來高了近一尺，裂縫全填平了，塌了角的地方全補上了，連牆垛都重新砌了一遍。副將站在城下，仰頭看著，嘴張著。
「將軍，這牆。。。比原來結實多了。」
趙雲沒說話。他站在城頭，往東看。官道上還是空蕩蕩的，但遠處有塵土揚起來，細細的一縷，像煙。
「加快。明天西門修完，敵軍就快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