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西門。
最後一段城牆。士卒們已經累得不行了,有人站著就睡著了,倒在地上,旁邊的人踢一腳,爬起來繼續干。有人手被石灰燒爛了,纏塊布繼續抹。有人從牆上摔下來,瘸著腿爬上去繼續干。
趙雲站在最前面,袍子已經看不出顏色了,臉上也全是泥漿,鬍子粘在一起,一綹一綹的。
「快點!再快點!」
他把一桶泥漿倒在牆上,木板拍實,刮平。手在抖,臂腫了一圈,指頭彎都彎不動。但他沒停,一桶接一桶。士卒們看著他,咬著牙,跟著干。
太陽偏西的時候,西門修完了。灰褐色的牆面在夕陽下反著光,硬邦邦的,像鐵鑄的。城牆比原來高了近一尺,寬了半尺,垛口整整齊齊,女牆嚴嚴實實。趙雲站在城頭,往東看砍。
官道上,塵土揚起來了,越來越近。一面旗從塵土裡露出來,白底黑字,寫著一個馬字。
龐德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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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十九,䣽陰城外。
龐德帶著四千士兵,走了四天,終於到了䣽陰。他騎馬走在最前面,甲冑上全是土,臉上也全是土,眼窩凹下去,嘴唇乾裂。他抬頭看䣽陰城,勒住了馬。
城上飄著一面旗,紅底黑字,寫著一個劉字。城牆是灰褐色的,在夕陽下反著光,硬邦邦的,像鐵鑄的。
城牆比原來的高了,不是一點,是高了近一尺。裂縫沒了,塌了角的地方補上了,垛口整整齊齊,女牆嚴嚴實實。
他愣住了。劉備的兵怎麼跑這來了?
而且這也不是他記憶中的䣽陰。䣽陰的城牆是土的,矮的,破的,用手一摳就能摳下一塊土來。但現在他面前的這座城,城牆是硬的,高的,整的,像新修的一樣。
他騎在馬上,盯著那座城,看了很久。這不可能。趙雲他們是什麼時候來的?比他早到幾天?幾天,修一座城?他把一座破城修成了這個樣子?
「將軍?」親兵在後面喊了一聲。
龐德沒聽見。他盯著那座城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幾天,三千人,修了一座城。他打了半輩子仗,沒見過這種事。他的手攥著韁繩,攥得指節發白。
「紮營。在城外紮營。」
當天夜裡,營里炸了鍋。士卒們圍在火堆旁邊,交頭接耳,嘀嘀咕咕。聲音從各個帳篷里傳出來,嗡嗡的。
「聽說了嗎?趙雲三天就把城牆修好了。」
「三天?從哪兒弄的材料?」
「這不是人幹的事。」
「這是劉備教的。劉備什麼都會。」
「劉備是天命所歸,跟著他打仗,打不贏。」
龐德坐在帳里,聽見了。他站起來,走到帳口,掀開帘子。
「誰在傳?」
親兵低著頭。「將軍,到處都在傳。壓不住。」
龐德走出去,走到火堆旁邊。幾個士卒正說得起勁,看見他,閉嘴了。龐德看著他們,手按在刀柄上。
「誰說的?」
沒人吭聲。
「我再問一遍,誰說的?」
一個年輕計程車卒站起來,腿在抖。「將軍,是。。。是大家都這麼說。。。」
龐德的刀出了鞘。刀光一閃,那士卒的頭飛起來,落在地上,滾了兩滾。血噴了一地,濺在火堆上,嗤的一聲,冒起一股白煙。周圍的人都往後退,臉都白了。龐德收刀,看著他們。
「誰再傳,這就是下場。」
他轉身走回帳里。帳簾落下,呼的一聲。他坐在案前,手還在抖。他把刀放在案上,刀上還有血,一滴一滴地往下滴。他看著那滴血,看了很久。
帳外,沒人說話了。但第二天一早,謠言又傳開了。傳得更凶,更細,更離譜。有人說趙雲不是人,是神仙下凡;有人說劉備會妖法,能撒豆成兵;有人說跟著馬騰打下去,只有死路一條。
龐德又殺了兩個,但止不住。話像水一樣,從指縫裡流出去,流到每個帳篷里,流到每個人的嘴裡。他站在營門口,看著那座灰褐色的城,看了很久。
八月二十四,䣽陰城外。
馬騰帶著一萬羌騎回來了。馬蹄聲像悶雷,從草原上滾過來,震得地面都在抖。一萬騎兵,各部落的旗不一樣,甲不一樣,矛也不一樣,但人多,馬壯,黑壓壓一片,像片移動的森林。
他騎馬走在最前面,腰挺得直直的。
他看見龐德的營盤扎在城外,離城二里,帳篷稀稀拉拉的,旗耷拉著,沒什麼精神。城在營盤後面,灰褐色的,在日光下反著光,硬邦邦的,像鐵鑄的。城頭飄著一面旗,紅底黑字,寫著一個劉字。
馬騰勒住馬。他看著那座城,看了很久。這不是䣽陰。䣽陰的城牆是土的,矮的,破的。但這座城,城牆是灰褐色的,高的,整的,垛口整整齊齊,女牆嚴嚴實實。
比記憶中的高了,厚了,硬了。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羌騎。他們也看見了那座城,有人叫了一聲,有人交頭接耳,有人勒著馬往後退。
「三天。」龐德站在他旁邊,聲音很低。「趙雲早到了三天,就把城修成這樣了。
馬騰沒說話。他騎在馬上,盯著那座城。風吹過來,冷的,帶著土腥味。他的衣袍被吹得獵獵響。一萬羌騎在後面等著,沒人說話,很靜。
「劉備。」他低聲說了一句。
他打馬往營里走。沒回頭。但他知道,那座城就在後面,灰褐色的,硬邦邦的,像鐵鑄的。他的兵在看著那座城,他的羌騎也在看著那座城。他們在看,在怕。他知道。
營帳里,馬騰坐在案前,面前攤著地圖。䣽陰的位置被他按了好幾次,紙都皺了。他的手按在上面,沒動。龐德站在旁邊,低著頭。
「主公,營里在傳一些話。」馬騰抬頭。「什麼話?」龐德猶豫了一下。「說劉備是天命所歸,跟著他打仗,打不贏。」
馬騰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。他的臉沉下來,腮幫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。他想說「殺了」,但話到嘴邊,咽回去了。殺了三個,五個,十個,能殺多少?話在每個人嘴裡,殺不完。
「下去吧。」他的聲音很低。
龐德抱拳,轉身出去了。馬騰坐在帳里,一個人。他站起來,走到帳口,掀開帘子往外看。外面天黑了,營地里火把一簇一簇的。
遠處那座城,灰褐色的,在夜色里看不清了,但他知道它在那兒,硬邦邦的,像根釘子,釘在河西走廊的咽喉上。
他放下帘子,走回來坐下。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。酒涼了,澀,苦,咽下去的時候喉嚨發緊。他放下碗,看著那張地圖。手指從䣽陰往西劃,划過張掖,划過酒泉,划過敦煌。再往西,就是西域了。還能退。但他不想退了。
他閉上眼睛,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座城。三天,三千人,一座城。他不信,但城就在那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