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德騎馬過來,在他身邊勒住。「主公,你先走。末將殿後。」
馬騰搖頭。「你先走。我最後。」
龐德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看見馬騰的臉色,咽回去了。他抱拳,打馬走了。馬騰站在城門口,看著隊伍往西走,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武威城。城牆還是那座城牆,城門還是那座城門,但裡面已經空了。百姓們還在,但兵沒了,糧草沒了,旗幟也收了大半,城頭上只剩幾根旗杆,光禿禿的,在風裡晃。
他看了一會兒,轉回頭,打馬往西走。走了幾步,忽然勒住,回頭又看了一眼。武威城在月光下灰濛濛的,像座空墳。他看了兩眼,轉回頭,打馬走了。馬蹄聲在夜色里響著,一下一下,越來越遠。
八月十五,張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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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騰到了張掖。張掖城在祁連山腳下,不大,但位置好,往西是酒泉,往南是羌地,往北是匈奴。他在這裡歇了兩天,收攏了潰兵,清點了人數。
撤出來的時候還有五千,路上又跑了一些,現在只剩四千出頭。馬騰坐在縣衙里,看著那份名單,手指在上面敲著,沒說話。
龐德站在旁邊。「主公,羌人那邊,派誰去?」
馬騰放下名單。「我去。」
龐德愣了一下。「主公親自去?」
馬騰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。「西涼的羌人,跟我馬家打了十幾年的交道。別人去,他們不信。」
龐德不說話了。馬騰轉身走回來,看著地圖。張掖往南,過大斗拔谷,就是羌人的地盤。幾十個部落,散在祁連山南麓的草原上。他以前跟他們打過仗,也跟他們做過買賣,打過交道的首領不下十幾個。
「你先帶兵去䣽陰。到了就進城,守城。等我回來。」
龐德抱拳。「末將領命。」
八月十八,大斗拔谷。
馬騰帶著五十個親兵,騎馬進了山谷。谷很深,兩邊的山像刀切的一樣,直上直下的,天被擠成一條縫。路不好走,碎石多,馬蹄踩上去打滑,得牽著走。走了兩天,才出了谷。
谷外是另一片天地。天大了,地也大了,草原從腳下鋪到天邊,黃澄澄的,草已經黃了,風吹過來,像波浪一樣翻。遠處有帳篷,黑乎乎的,散在草原上,像一群趴著的羊。
馬騰勒住馬,看著那片草原。他來過這裡,十幾年前來過。那時候他還年輕,騎著馬,帶著兵,來這裡打過仗。現在又來了,不是來打仗的,是來借兵的。他打馬往前走。馬蹄踩在草地上,軟軟的,沒有聲音。風吹過來,帶著草腥味,還有牛羊糞的味道,很沖。
第一個部落首領是個中年人,臉上有刀疤,眼神凶。他認得馬騰,十幾年前打過仗,那時候他還是個小頭目,現在當上首領了。他站在帳篷門口,看著馬騰騎馬過來,沒迎,也沒躲。
馬騰翻身下馬,走到他面前。兩人對視了一會兒。首領開口,聲音粗得像石頭磨石頭。「馬將軍,你怎麼來了?」
馬騰說:「來借兵。」
首領愣了一下。「借兵?你不是在武威嗎?劉備打過來了?」
馬騰點頭。
首領沉默了一會兒,轉身走進帳篷。馬騰跟著進去。帳篷里點著燈,地上鋪著氈,暖烘烘的。首領坐下來,給他倒了碗馬奶酒。
馬騰端起來,喝了一口。酸,膻,難喝,但他面不改色地喝完了。首領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「馬將軍,你還是老樣子。」
馬騰放下碗。「借不借?」
首領想了想。「三千。多了沒有。」
馬騰點頭。「夠了。」
他站起來,走出帳篷。翻身上馬,帶著親兵往下一個部落走。風吹過來,冷的,帶著雪沫子。草原上的天暗得早,太陽一落山,黑得像潑了墨。
他騎馬走在黑暗裡,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劉備那面旗。紅底黑字,在風裡飄著,飄了半個月了,還在飄。
八月十七,大斗拔谷西邊。
這個部落在大斗拔谷西邊的一片河谷里,帳篷多,馬多,牛羊也多。首領是個老頭,頭髮全白了,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。他坐在帳篷里,腿上蓋著張羊皮,看見馬騰進來,眯著眼看了半天。
「馬騰?你怎麼瘦成這樣了?」
馬騰坐在他對面。「打了敗仗。」
老頭嘿嘿笑了,笑得沒牙的嘴癟進去,像沒牙的小孩。「打了敗仗來找我?你是不是覺得我好說話?」
馬騰看著他。「你借不借?」
老頭收了笑,看著他。看了很久。「我欠你的那條命,該還了。」
馬騰愣了一下。老頭繼續說道。「二十年前,你在大斗拔谷放了我一馬。你忘了?我沒忘。」
馬騰不說話了。
老頭站起來,走到帳口,掀開帘子往外看。外面天黑了,草原上一片漆黑,只有遠處的帳篷里透著光,一點一點的,像螢火蟲。
「四千。夠不夠?」
馬騰站起來,走到他身邊。「夠。」
老頭轉過身,看著他。「馬騰,你老了。」
馬騰沒說話。他看著外面那片漆黑的草原,看了很久。「我知道。」
馬騰走了十幾個部落,大的小的,借了一圈。有的借得多,有的借得少,有的不借,有的借了還問東問西。他一家一家地走,一家一家地談,喝了不知道多少碗馬奶酒,說了不知道多少句好話。到最後,湊了一萬騎兵。
一萬騎兵,散在草原上,各部落的旗不一樣,甲不一樣,矛也不一樣,但馬好,人壯,騎術好。他們聚在一起,黑壓壓一片,像片移動的森林。
馬騰騎在馬上,看著那片騎兵,風吹過來,冷的,他裹緊了袍子。一萬騎兵夠了。夠了就能打回去,就能守住䣽陰,就能把劉備擋在河西走廊外面。
他勒轉馬頭,往東走。一萬騎兵跟著他,馬蹄聲像悶雷,從草原上滾過去,震得地都在抖。他騎馬走在最前面,腰挺得直直的。風吹在臉上,冷的,但他沒縮脖子。
遠處,䣽陰的方向,天邊有一道黑線,是山,是城,是河西走廊的咽喉。他要去那裡,守住那裡。那是他最後的地盤了。不能再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