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十,武威城。
馬超被放回來的那天,下著小雨。雨不大,細細的,冷得刺骨。他騎在馬上,一個人從劉備營里出來,身後沒有兵,沒有旗,只有一匹馬。
他騎馬走過坡下那片廢墟。劉備的營盤這兩日已經往北挪了,今天已經挪到武威城北邊的官道上,堵住了去涼州的路。
石羊河的營盤燒了大半,剩下的帳篷拆了,地也平了,只剩些炭灰和碎瓦礫,在雨里泡著,黑乎乎的。只剩下幾個益州兵在收拾東西,看見他,抬頭看了一眼,又低下頭繼續幹活,沒人攔他,沒人罵他,像看一個不相干的人。
他騎馬到城門口,城門關著。他喊了一聲,城頭上探出個頭,是守城的兵,看見是他,愣了好一會兒才喊「少將軍又回來了」,城門才開。
他打馬進去,瞪了那個守城計程車兵一眼。街上空蕩蕩的,沒什麼人。雨打在青石板上,濺起細小的水花。偶爾有幾個兵走過,低著頭,縮著脖子,甲冑是濕的,矛是濕的,臉也是濕的。看見他,也只是點點頭,就過去了,沒人說話。
他騎馬到馬騰府門口,翻身下來。腿軟了一下,扶住馬鞍才站穩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那兩扇門,門上的漆掉了不少,露出底下的木頭,灰撲撲的。他站了好一會兒,才推門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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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上,馬騰坐在主位,甲沒脫,頭髮亂著,眼睛紅紅的,像是好幾天沒睡。案上擺著酒,沒喝,旁邊攤著一張地圖,武威、䣽陰、張掖、敦煌,一路往西,畫了好幾個圈。
他看見馬超進來,抬起頭,看著他。馬超站在堂下,低著頭,甲上還有幹了的血跡,綁帶從領口露出來,白得刺眼。袍子換了乾淨的,但人瘦了一圈,顴骨突出來,眼窩凹下去。
馬騰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「傷好了?」
馬超愣了一下,抬頭。「好多了。劉備讓人給上了藥。」
馬騰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,沒說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馬超面前。馬超比他矮半個頭,低著頭,不敢看他。馬騰伸手,掀開他領口的綁帶看了一眼。傷口不深,但皮肉翻著,新長的肉是粉紅色的,藥還在上面,青黑色的,是益州那邊的好藥。
他把綁帶放回去,轉身走回去坐下。
「劉備說什麼了?」
馬超站在堂下,把劉備的話說了一遍。沒讓他降,沒提條件,只是讓人給他上了藥,吃飽了飯,然後放了。馬騰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按在地圖上,按在武威的位置上,按了很久。
馬超抬起頭。「爹,咱們還能打嗎?」
馬騰沒答。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看著外面的雨。雨下得密了,打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上,沙沙響。樹葉被雨打落了幾片,貼在濕漉漉的地上,黃黃的。
「我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」他的聲音很低,像自言自語。
馬超站在堂下,不說話了。他知道父親說的是實話。城裡的有生力量已經不多了。原來兩萬多人,石羊河一戰折了五千多,剩下的不到一萬,但真正能打仗的精銳,也就六千出頭。
其中還有兩千精銳中的精銳,也在前日夜襲中被馬超「送」給了劉備。兩千騎衝進去,被圍住,死的死、傷的傷、降的降。他回來了,但那兩千人沒回來。馬騰的手按在門框上,指節發白。
「傳令下去,收拾東西。今夜撤。」
馬超抬頭。「爹,撤到哪兒?」
馬騰轉身走回來,手指點在地圖上。䣽陰。河西走廊的咽喉,西出西域的必經之路。城不大,但地勢險要,易守難攻。
「䣽陰。」馬騰說,「退到䣽陰。那裡有咱們的人,有糧草,有城牆。守得住。」
馬超看著地圖,沒說話。馬騰又開口:「到了䣽陰,再去西域找羌人借兵。西涼的羌人,跟我馬家打了十幾年的交道,借一萬騎兵不成問題。」
馬超抬起頭,看著父親。馬騰的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眼睛亮了一些,像快滅的燈被人撥了一下,又亮起來。馬超站在那兒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他抱拳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忽然停住,回頭。
「爹,孩兒。。。」
「去收拾吧。」馬騰擺了擺手。
馬超出去了。堂里只剩馬騰一個人。他坐在案前,看著那張地圖。武威,他住了十幾年的地方,馬家三代人的基業,說扔就扔了。
他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。酒涼了,澀,苦,咽下去的時候喉嚨發緊。他把碗放下,站起來,走了出去。
城頭上,雨停了。
馬騰站在牆垛後面,看著遠處劉備的營盤。營盤扎在城北官道上,帳篷整齊,壕溝深,柵欄密,箭塔上站著兵,一動不動。那面劉字旗在風裡飄著,紅底黑字,清清楚楚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腿都站麻了。
龐德從後面走上來,站在他身邊。也看著那片營盤,沒說話。兩人站了好一會兒,馬騰忽然開口,聲音很低,像在跟自己說話。
「令明,我是不是老了?」
龐德愣了一下,轉頭看他。馬騰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眼睛裡有東西,說不清是什麼。
「主公不老。」龐德說,「可能是劉備太年輕了。」
馬騰看著遠處那面旗,忽然笑了。笑得很輕,嘴角動了一下,又收住了。「年輕,真好。」
龐德站在旁邊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馬騰轉身往下走。走了幾步,忽然停住,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營盤。雨後的陽光從雲縫裡透出來,照在劉備的營盤上,帳篷頂上反著光,亮得晃眼。
他轉回頭,繼續往下走。「今夜撤。你帶人先走,我殿後。」
龐德抱拳。「末將領命。」
八月十一,子時。
武威城的南門開了。一隊一隊的兵從門洞裡出來,往西走。沒有火把,沒人說話,只有腳步聲和車輪聲,在夜裡悶悶地響。馬騰騎馬站在城門口,看著那些兵從身邊走過去。甲冑舊了,矛也舊了,旗捲起來扛在肩上,沒打。人不多,一隊一隊地走,走得慢,但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