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九十八章 梅開二度

  他的聲音在空帳里迴蕩,沒人應他。他勒轉馬頭衝出帳外,外面已經亂了。不是他衝進來的那種亂,是他的人亂了。

  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,𝙩𝙩𝙠.𝙩𝙬超方便 】

  兩千騎在營盤裡打轉,不知道該往哪兒沖。營盤太大了,帳篷太多了,路太亂了。他們衝進來的時候覺得沒人,現在覺得到處都是人,但看不見人,只聽見聲音。

  箭從黑暗裡飛出來。

  第一支箭擦著馬超的耳朵過去,釘在他身後的帳篷上。第二支扎進他前面一個騎兵的胸口,那人悶哼一聲,從馬上栽下去。第三支、第四支、第五支。箭從四面八方射過來,像下雨,像蝗蟲,密密麻麻的,遮住了月光。

  「撤!往回撤!」馬超吼。

  他撥馬往營門口沖。營門口已經燒起來了。火是從外面往裡燒的,火箭從黑暗裡射出來,釘在帳篷上,釘在柵欄上,釘在旗杆上。火苗舔著布,舔著木頭,舔著乾草,越燒越大。營門被火封住了,馬沖不過去。馬超勒馬,馬人立而起,前蹄在空中蹬了兩下,落下來,退了半步。

  「往東!」他吼。

  東邊還沒燒起來,但箭從東邊射過來,密得像牆。幾個騎兵衝過去,被射下來,馬跑空了,在營里亂竄。馬超撥馬往西,西邊也燒起來了。往南,南邊是河,河裡有水,但河岸上站著騎兵黑壓壓的,舉著火把,列著陣,堵住了去路。

  北邊是坡,坡上是武威城。但坡上也有火把,從坡腳到坡頂,一條一條的,像火龍。他看見火把後面有人,很多很多人,舉著矛,拉著弓,等著。

  他被圍住了。

  營盤四周喊殺聲震天,從四面八方涌過來,像潮水,像山崩,像天塌。不是五百人,是幾千人,上萬人。聲音從地下翻上來,從天上壓下來,從四面擠過來,擠得他喘不過氣。

  火箭還在射。營盤燒成了一片火海。帳篷倒了,柵欄塌了,旗杆斷了。火光照亮了半邊天,把河水都映紅了。馬超騎在馬上,站在火海中間,身邊只剩幾十個親兵。馬在叫,人在喊,火燒得噼啪響,箭還在飛。

  他看見前面有人騎馬過來。白馬,白袍,銀甲,在火光里像團白火。槍提在手裡,槍尖上滴著血。

  趙雲。

  左邊也有人騎馬過來。黑馬,黑甲,蛇矛扛在肩上,臉在火光里黑得發亮,笑得嘴咧到耳朵根。

  張飛。

  馬超的手握緊槍桿,虎口的傷又裂了,血滲出來,滑膩膩的。他咬著牙,盯著張飛。張飛勒住馬,蛇矛往肩上一擱,歪著頭看他,笑了。

  「小白臉,傻不拉幾的,你爺爺我今晚上喝的是水,怎麼樣,演的像不像?」

  馬超的臉從白變紅,又從紅變青。他盯著張飛,眼睛裡的火要燒出來。張飛還在笑,笑得前仰後合,拍著大腿。

  「俺說你爹也是,又派你來送死。白天送一次,晚上再送一次。你爹是不是兒子多,不在乎?」

  馬超吼了一聲,一夾馬腹,衝過去。銀槍刺出,直奔張飛面門。張飛側身,蛇矛一撥,當的一聲,把槍撥開。馬超的手臂震了一下,虎口的血飆出來,濺在槍桿上。他不顧,槍往回一收,又刺出來,刺胸口。張飛蛇矛一擋,又撥開了。馬超再刺,再撥。再刺,再撥。

  三槍,全被撥開了。

  張飛沒還手。他勒馬後退兩步,看著馬超,笑得更厲害了。「小白臉,你手都抖了,還打?回去叫你娘給你燉鍋雞湯,補補身子再來!」

  馬超咬著牙,又要衝。趙雲騎馬過來,槍橫在馬背上,沒動,只是看著他。

  「馬超,降了。」

  馬超看著他,槍舉著,沒刺出去。趙雲臉上沒什麼表情,不笑,不怒,就那麼看著他。火光映在他臉上,明明暗暗的。

  「降了,不殺你。」

  馬超的槍垂下來。他低著頭,看著自己手上的血,看著槍桿上的血,看著馬脖子上的血。肋下的傷又裂了,血滲出來,把黑袍都染濕了。他喘著粗氣,胸口起伏著,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著趙雲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。張飛在旁邊一揮手,親兵衝上來,把馬超從馬上拽下來。


  「押回去!」張飛喊。

  親兵把馬超推著往營後走。他踉蹌了一下,膝蓋磕在地上,被拽起來,繼續推。他回頭看,火還在燒,營盤已經燒得差不多了,只剩些殘破的柱子和倒了的柵欄。好在這裡本來就是馬騰的營盤。

  趙雲騎馬站在廢墟中間,白袍被火光映成紅色,槍尖上還滴著血。張飛已經打馬走了,笑聲從黑暗裡傳過來,大得像打雷。

  馬超被推進營後的一頂帳篷里,綁在柱子上。跟白天一樣的位置,一樣的繩子,一樣的打法。他靠在那兒,看著帳頂,喘著粗氣。

  肋下的血還在滲,把綁帶都染透了。他閉上眼睛,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張飛那句話:「你爺爺我今晚上喝的是水,怎麼樣,演的像不像?」

  他攥緊拳頭,指甲掐進肉里。

  外面,火還在燒,噼啪響。有人在喊,在跑,在收拾殘局。俘虜被押著蹲在地上,手抱著頭,一排一排的,西涼兵的聲音在喊「饒命」。有人在清點繳獲,有人在滅火,有人在搬屍體。馬蹄聲、腳步聲、喊叫聲、哭聲,混在一起,嗡嗡的。

  馬超靠在柱子上,聽著那些聲音,聽著聽著,聽見一個腳步聲往這邊走。很穩,不急,一步一步的。帳簾掀開,火光照進來,晃了一下。一個人走進來,站在他面前。

  劉備。

  他沒穿甲,一身常服,袖子挽到肘彎,手裡端著一碗水。他蹲下來,把碗放在地上,看著馬超。

  馬超抬起頭,盯著他。劉備臉上沒什麼表情,不笑,不怒,就那麼看著他,像看一個犯了錯的孩子。

  「又來啦?」

  「你設計引誘我夜襲!卑鄙!」

  劉備站起來,低頭看著他。看了好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走到帳口,忽然停住,回頭。

  「你左肋的傷又裂了。明天讓人給你換藥。」

  他掀開帘子出去了。

  馬超坐在柱子上,看著那碗水。碗是粗瓷的,水是清的,能照見人影。他看見自己的臉,白得像紙,眼睛紅紅的,嘴唇上全是幹了的血。他看了很久,沒喝。

  帳外,火還在燒。武威城的方向,城頭上火把稀稀拉拉的,像快滅的燈。石羊河北岸,劉備的營盤燒了大半,但新的帳篷已經在搭了。有人在釘樁子,有人在拉繩子,有人在鋪氈。火光照在他們臉上,亮堂堂的,沒人喝酒,沒人唱歌,沒人躺著。所有人都在幹活,幹得很快,很安靜,很有條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