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七,黃昏,石羊河北岸。
劉備率軍渡河的時候,天邊燒著紅雲。河水被夕陽染成暗紅色,分不清哪是血哪是光。八千騎兵先過,馬蹄踏在淺灘上,水花濺起來,在斜陽里閃著碎金。然後是步卒,盾兵舉著盾,矛兵扛著矛,工兵揹著工具,一排一排地過,像條黑色的蛇,從南岸游到北岸。
張飛騎馬站在河中間,蛇矛扛在肩上,看著對岸。
「大哥,馬騰跑回武威了。」
劉備騎馬從後面上來,嗯了一聲。
「立寨。」
營盤扎馬騰原來的營盤旁邊。帳篷還沒拆完,馬騰的人跑得急,很多東西沒來得及帶走,糧草、輜重、旗幟、鍋碗,扔了一地。益州兵撿起來,堆在一起,分類收拾。糧草雖然不多,但也夠吃幾天。旗幟燒了,鍋碗留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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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飛在營里轉了一圈,回來報告。「大哥,馬騰跑得真快。帳篷都沒拆完,鍋里還有飯。」
劉備笑了笑,往營後走。馬超被綁在營後的一根柱子上,手腳都捆著,用的是牛筋繩,越掙越緊。他的白袍上全是血,肋下的傷口又裂了,血滲出來,把綁帶染紅了。他低著頭,頭髮垂下來,遮住了臉。
劉備站在他面前,沒說話。
馬超抬起頭,看著他。臉上有血,有泥,有汗,混在一起,看不清表情。但眼睛亮,燒著火。
「你殺了我吧。」
劉備蹲下來,看著他。「殺你幹什麼?」
馬超咬著牙。「你不殺我,我回去還會打你。」
劉備點了點頭。「打得過再說吧。」
他站起來,對旁邊的親兵說。「鬆開。」
親兵愣了一下。「主公?」
「鬆開。」
親兵上前,割斷了繩子。牛筋繩繃得緊,割斷的時候彈了一下,啪的一聲。馬超的手垂下來,手腕上勒出兩道紫印子,腫了。他活動了一下手指,疼得皺眉。
「跟我來。」劉備轉身走了。
馬超站在那兒,沒動。張飛在旁邊瞪了他一眼。「走啊!」馬超看了他一眼,跟上去。
中軍帳里擺了一桌酒。菜不多,一盆煮羊肉,一碟鹹菜,一盤干餅。劉備坐在主位,指了指對面的蓆子。「坐。」
馬超站著,沒動。
「坐。」劉備又說了一遍。
馬超坐下。腰板挺直,手放在膝蓋上,眼睛盯著劉備。劉備給他倒了碗酒,推過去。馬超沒接,看著那碗酒,又看著劉備。
「你不怕我跑了?」
劉備端起自己的碗,喝了一口。「你跑不了。營里那麼多兵,你一身傷,跑不了。」
馬超不說話。
劉備放下碗,夾了塊羊肉放進嘴裡,嚼著。「你左肋的傷,回去讓你爹找好大夫看看。子龍那一槍不深,但傷了骨頭,養不好以後使不上力。」
馬超愣了一下。他看著劉備,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。劉備臉上沒什麼表情,就是吃飯,喝酒,像跟一個老朋友聊天。
「你到底想幹什麼?」馬超問。
劉備放下筷子。「請你吃飯。然後放你回去。」
馬超盯著他,看了很久。「為什麼?」
劉備沒答。他端起酒碗,又喝了一口。「你爹在看著你被綁過來,他不好受。你是他兒子,他不能沒有你。」
馬超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布,攥得指節發白。他低下頭,看著面前的酒碗。酒是清的,能照見人影。他看見自己的臉,白得像紙,眼睛紅紅的,不像人樣。
「你放我回去,我還會打你。」他的聲音低下來,不像白天那麼硬了。
劉備點頭。「你大可以來試試。」
馬超抬頭。
劉備說:「你爹今天輸了,守一座孤城。他拿什麼打?」
馬超不說話了。他端起那碗酒,一口乾了。酒辣,嗆得他咳了一下,肋下的傷口扯著疼,他咬著牙沒出聲。
劉備又給他倒了一碗。
兩人喝了幾碗,馬超的臉紅了。不是酒勁,是熱。他身上的傷在發燙,左肋那塊像火燒一樣。他夾了塊羊肉,塞進嘴裡,嚼著。肉涼了,硬,但他嚼得認真。
「你為什麼不殺我?」他又問了一遍。
劉備看著他。「我殺你幹什麼?你跟我無冤無仇。我來涼州,不是來殺人的。」
馬超嚼著肉,不說話。
劉備站起來,走到帳口,掀開帘子往外看。外面天黑了,營地里點起了火把,一簇一簇的,像星星。遠處武威城牆上也有火把,少,稀稀拉拉的,像快滅的燈。
「你爹在城頭站了一晚上了。」劉備放下帘子,走回來坐下。「我看見他了。從渡河的時候就在,一直站到立完寨。」
馬超的手抖了一下。
劉備端起酒碗,跟他碰了一下。當的一聲,在安靜的帳里很響。
「喝。」
馬超端起碗,喝了。這回沒嗆。
宴席吃了半個時辰。馬超吃了半盆羊肉,三張干餅,喝了好幾碗酒。他吃得不快,但一直在吃,像是在補充力氣。劉備陪著他,喝得不多,偶爾夾一筷子,嚼著。
吃完,劉備站起來。「走吧。我送你。」
馬超愣了一下,抬頭看他。劉備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,不笑,不怒,就那麼看著他。馬超站起來,腿有點軟,扶了一下案沿,站穩了。
兩人走出帳去。營地里很熱鬧,今天打了勝仗,劉備下令加餐,每人多一塊肉,一碗酒。士卒們圍著火堆坐著,有的在吃肉,有的在喝酒,有的在唱歌。調子糙,但唱得齊,唱著唱著,旁邊的人都跟著哼起來。
張飛坐在最大的火堆旁邊,面前擺著一壇酒,已經喝了大半。他光著膀子,臉通紅,正跟旁邊的人划拳。嗓門大得像打雷,整個營都能聽見。
「五魁首啊!六六六啊!八匹馬啊!哈哈哈!你輸了!喝!」
旁邊的人端起碗灌了一大口,嗆得直咳嗽。張飛大笑,拍著大腿,又倒了一碗。
馬超跟著劉備從火堆旁邊走過,看了張飛一眼。張飛沒注意到他,正跟人划拳劃得起勁,笑得嘴都咧到耳朵根了。他身後還有幾個火堆,都是喝酒的、唱歌的、說笑的。有人喝多了,躺在火堆旁邊睡著了,旁邊的人拿他的帽子當扇子扇火。
馬超看著那些火堆,看著那些喝酒的兵,看著張飛那副醉醺醺的樣子,心裡翻了一下。他低下頭,跟著劉備繼續走。
走到營門口,劉備停住了。親兵牽著一匹馬過來,是馬超的白馬,馬身上還有血跡,但鞍子已經擦乾淨了。馬超接過韁繩,摸了摸馬脖子。馬打了個響鼻,用頭蹭了蹭他。
劉備站在旁邊,看著他。
馬超翻身上馬,肋下的傷疼得他齜了一下牙。他坐穩了,低頭看著劉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