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七,午時,石羊河北岸。
馬超沖回營里的時候,甲歪著,帶子拖在地上。他從馬上翻下來,腿一軟,差點跪在地上,扶住馬鞍才站穩。親兵跑過來要扶他,他推開,自己走回帳里。
帳里沒人。他站在案前,把歪了的甲卸下來,扔在地上。
「來人!」
親兵跑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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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飯!」
親兵愣著。馬超瞪了他一眼,親兵轉身跑了。過了一會兒,端進來一碗飯,還有一碟鹹菜、一塊干肉。飯是涼的,干肉硬得像石頭。馬超不在乎,端起碗就往嘴裡扒。扒了兩口,嚼著干肉,腮幫子鼓著,眼睛盯著案上的地圖。
他在想下午怎麼打。
張飛的力氣大,矛沉,跟他硬拼不行。他力氣跟不上。但張飛也有弱點,他嘴太碎,罵起來沒完,罵的時候注意力會散。
上午有好幾次,張飛一邊罵一邊出矛,矛就慢了半拍。他抓住了那半拍,躲過了幾矛。但沒抓住更多。
下午要是再打,得抓住那半拍。在他罵得最凶的時候,在他覺得自己要贏的時候,一槍刺過去,刺他的右肩。他右肩甲上有道縫,上午他刺的。
馬超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,放下碗,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胳膊。虎口疼,裂開的口子血凝了,黑紅黑紅的,糊了一手。
他不在意,把槍提起來,在帳里比劃了幾下。槍桿上還有血,滑,他找了塊布擦乾淨,又比劃了幾下。順手。
帳簾掀開,龐德走進來。
「少將軍。」
馬超看他。「什麼事?」
龐德看著他纏在肋下的布,上面洇著血,臉色不太好看。「將軍讓末將來看看你。傷得重不重?」
「不重。」馬超把槍放下,看著他。「爹怎麼說?」
龐德沉默了一下。「將軍說,下午讓末將帶八千騎在河邊接應你。」
馬超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笑得很冷。「接應?他怕我打輸了被劉備抓去?」
龐德沒說話。
馬超把槍提起來,往帳外走。走了兩步,忽然停住,回頭。
「告訴爹,不用接應。我一個人夠了。」
龐德站在原地,看著他走出帳去。帳簾落下,呼的一聲。龐德站了一會兒,轉身往中軍帳走。
中軍帳里,馬騰坐在案後,手裡端著一碗酒,沒喝。案上攤著地圖,石羊河的位置被他按了太多次,紙都皺了。龐德進來,站在案前。
「將軍,少將軍說不用接應。」
馬騰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。「他說不用就不用?」
龐德低著頭。
馬騰放下酒碗,站起來,走到帳口,掀開帘子往外看。外面天晴了,太陽毒得很,曬得營里的旗幟都耷拉著。他看了一會兒,放下帘子,走回來坐下。
「下午你帶八千騎去河邊。他不讓接應,你也得去。在陣後等著。他要是贏了,就看著。他要是輸了。。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他要是輸了,就把人搶回來。」
龐德抱拳。「末將領命。」
他轉身要走,馬騰又叫住他。
「龐德。」
龐德回頭。
馬騰說:「看好他。」
龐德點頭,轉身出去了。馬騰坐在帳里,端著那碗酒,終於喝了一口。酒辣,他咽下去,把碗放下。手在案上敲著,一下一下的。
八月初七,未時,石羊河南岸。
這回他換了身乾淨的甲,白袍也換了,新的,沒沾血。虎口上的傷沒包,就那麼敞著,血凝了,黑紅一片。他騎在馬上,槍扛在肩上,身後跟著一百騎,旗還是那面馬字旗,在風裡飄著。
他勒住馬,往南岸看。營門口站著人,不是張飛。一身白袍,銀甲白馬,槍尖朝上,在日光下反著光。
趙雲。
馬超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「小白臉,你終於出來了。張飛呢?被打怕了?」
趙雲沒說話。他策馬走進河裡,河水漫過馬膝,馬蹄踩在石頭上,濺起水花。走到河中間,勒住馬,槍橫在馬背上,看著馬超。
馬超也策馬走進河裡。兩馬相對,隔著十幾步。他打量著趙雲,趙雲也看著他。
「你槍快還是張飛矛快?」馬超問。
趙雲沒答。
馬超哼了一聲。「不說話?行,打完了再說。」
他雙腿一夾馬腹,白馬衝過來。銀槍刺出,快,像一道白光,直奔趙雲胸口。趙雲側身,槍桿一撥,當的一聲,把槍撥開。
馬超的手臂震了一下,虎口的傷又裂了,血滲出來。他咬了咬牙,槍往回一收,又刺出來,這回刺咽喉。趙雲頭一偏,槍尖擦著耳朵過去,他反手一槍,掃向馬超肋下,左肋。
馬超擰腰躲過,槍尖擦著甲葉子過去,火星濺出來。他勒馬後退兩步,喘了口氣,盯著趙雲。
趙雲的槍快。比他快。不是快一點,是快很多。每一槍都像閃電,刺過來的時候看不見槍尖,只看見一道白光。他擋不住,只能躲。
十合。
馬超的額頭見汗了。他咬著牙,一槍接一槍地刺,每一槍都拼盡全力。但趙雲不給他機會,槍快得像暴雨,一槍接一槍,刺、挑、掃、砸,每一槍都精準狠辣,直奔他的破綻。
馬超躲過了第一槍,躲過了第二槍,第三槍擦著甲過去,第四槍他慢了半拍,槍尖划過左肋,甲葉子被削掉兩片。他悶哼一聲,勒馬後退。趙雲追上來了,槍更快了。
二十合。
馬超的槍慢了半拍,趙雲的槍刺到他面前,他側身躲,慢了一點,槍尖划過他左肋下。甲葉子被削掉,皮肉翻開一道口子,血噴出來。他悶哼一聲,身子晃了一下,差點從馬上栽下去。他咬牙穩住,勒馬後退了兩步。
馬超撐不住了。他的手臂抬不起來,槍垂著,槍尖戳在河水裡。虎口的血順著槍桿往下流,滴在河裡,洇成一團紅。肋下的傷也在流血,把白袍染紅了大半。他喘著粗氣,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。
趙雲又動了。他一夾馬腹,白馬衝過來,槍刺出,快得像閃電。馬超舉槍要擋,手抬不起來,慢了。趙雲的槍刺到他面前,忽然變刺為掃,槍桿橫著砸過來,帶著風聲。
馬超躲不開。槍桿砸在他腰上,力道大得像鐵棍。他整個人從馬上飛出去,摔進河裡。水花濺起來,糊了一臉。他趴在河水裡,嗆了一口,泥漿灌進嘴裡,腥的。他
撐著胳膊要爬起來,手撐在石頭上,滑了一下,又趴下去。
再爬起來的時候,一把槍尖抵在他喉嚨上。
涼涼的,貼著皮。
趙雲騎在馬上,槍指著他的喉嚨,一動不動。水從槍尖上滴下來,滴在馬超臉上,涼的。
馬超跪在河裡,仰著頭,看著趙雲。趙雲也看著他,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。
「服了嗎?」
馬超沒說話。他盯著趙雲,眼睛裡有火,燒著,但不說話。
趙雲也沒說話。槍尖還抵在他喉嚨上,沒動。
河對岸,龐德騎在馬上,手心全是汗。他帶著八千騎兵列在岸邊,矛朝前,旗飄著,但沒人動。他看著河中間,看著趙雲把馬超掃下馬,看著槍尖抵在馬超喉嚨上。他的手攥著刀柄,攥得指節發白。
親兵在旁邊問:「將軍,打得過嗎?」
龐德沒答。他看著河中間,看了很久。
「打不過也得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