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七,石羊河南岸。
天剛亮,馬超又來了。
這回他帶的人更少,只有一百騎,但旗更大。一面白底黑字的馬字旗,三尺來寬,一丈來高,在晨風裡獵獵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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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騎在馬上,白袍銀甲,槍尖朝上,日光打在上面,晃得人眼暈。一百騎在他身後列成兩排,矛朝前,旗飄著,齊刷刷的。
張飛早就站在營門口了。他一夜沒怎麼睡,天沒亮就起來擦矛,擦得蛇矛的刃口能照見人影。他站在那兒,蛇矛杵在地上,手按著矛柄,看著對岸。
馬超勒住馬,槍往這邊一指,開口就罵。
「黑臉賊!昨天縮了一天,今天敢出來了嗎?」
張飛沒動。他回頭看營里。劉備站在中軍帳前,朝他點了點頭。
張飛咧嘴笑了。他提起蛇矛,翻身上馬,打馬出了營門。身後跟著五百親兵,都是步卒,盾牌舉著,矛豎著,在營門口列成陣。張飛一個人騎馬走到河邊,勒住馬,蛇矛往肩上一扛,嗓門比馬超大十倍。
「小白臉!你爺爺來了!昨天罵了半天,嗓子沒啞?今天爺爺讓你啞著回去!」
馬超的臉白了。不是怕,是氣的。他喊別人黑臉賊,別人叫他小白臉,他這輩子還沒被人這麼叫過。他一夾馬腹,白馬衝進河裡,水花濺起來,在日光下閃著亮。
張飛也夾馬腹,黑馬衝進河裡。兩匹馬在河中間相遇,河水漫過馬膝,濺起的浪花打在兩人身上。
兩馬相交。
馬超的銀槍刺過來,快,像一道白光,直奔張飛咽喉。張飛側身,蛇矛橫掃,砸在槍桿上。當的一聲,震得河面都起了波紋。
馬超的手臂麻了一下,虎口震得生疼。他咬了咬牙,槍往回一收,又刺出來,這回刺胸口。張飛蛇矛一撥,把槍撥開,反手一矛捅過去,捅馬超的肋下。
馬超擰腰,矛尖擦著甲冑過去,火星子濺出來,在甲上留下一道白印。
兩馬錯過去,勒馬回頭。
馬超低頭看了一眼肋下,甲上那道白印子還在。他抬頭看張飛,張飛正咧嘴笑,露出白牙,在黑臉上格外顯眼。
「小白臉,手勁兒不小。再來!」
張飛先沖。黑馬踏著河水,濺起一片白浪。蛇矛刺過來,帶著風聲。馬超舉槍格擋,當的一聲,又震了一下。張飛的矛快,一矛接一矛,像暴雨,像連珠箭,每一矛都刺向要害。
咽喉,心口,肋下,小腹。馬超左擋右格,槍在他手裡轉得像風車,但每次格擋,虎口就震一下,一下一下的,麻到了手腕。
二十合,不分勝負。
兩人在河中間打,河水被馬蹄攪渾了,泥漿濺到甲上,濺到臉上。岸上兩邊的人都看著,沒人出聲,只有兵器碰撞的聲音,噹噹當,像打鐵,在河谷里迴蕩。
張飛越打越興奮,嘴不閒著。「小白臉!就這點本事?昨晚上幹什麼去了?是不是找小娘們哭鼻子去了?」
馬超咬著牙,不說話。他的槍更快了,一槍接一槍,刺、挑、掃、砸,每一下都帶著怒氣。張飛左擋右格,蛇矛在他手裡像活的一樣,總能險險擋住,然後順勢還一矛。
三十合。馬超的額頭見汗了。汗珠子順著臉往下流,流進眼睛裡,蜇得生疼。他顧不上擦,眯著眼,繼續刺。
張飛看見了,笑了。「出汗了?這才三十合,你就出汗了?你爹沒給你飯吃?」
馬超咬著牙,一槍刺過去,直奔張飛面門。張飛側頭,槍尖擦著耳朵過去,削掉幾根頭髮。他反手一矛,砸在馬超槍桿上,當的一聲,震得馬超手臂一沉。
四十合。馬超的呼吸亂了。他喘著粗氣,胸口起伏著,每次格擋都要咬著牙。張飛的矛越來越沉,每一矛砸下來,都像泰山壓頂。他擋一下,手臂就麻一下,麻到了肩膀。
五十合。馬超額頭上的汗變成了汗珠子,順著鼻尖往下滴,滴在馬脖子上,洇成一團。他的手開始抖了,不是怕,是累。虎口震裂了,血滲出來,順著槍桿往下流,把白蠟杆染成暗紅色。
張飛還在罵。「小白臉!手抖了?這才五十合!爺爺還沒使勁呢!」
馬超咬著牙,一槍刺出去,偏了。張飛側身躲過,蛇矛橫掃,砸在他槍桿上。槍差點脫手,馬超雙手攥緊,指節發白,虎口的血擠出來更多,順著手指往下滴,滴在河水裡,洇成一團紅。
六十合。馬超的甲歪了,帶子鬆了一根,是昨天沒系好的那根。他顧不上系,一隻手格擋,一隻手想去拽,差點被張飛一矛捅中肋下。他縮身躲過,甲葉子被矛尖刮掉兩片,飛起來,落在水裡,沉下去了。
張飛看見了,笑了。「小白臉,甲都歪了!回去叫你娘幫你穿好再來!」
馬超的臉漲得通紅,咬著牙,一槍接一槍地刺。但槍慢了,沒力氣了,刺出去的時候槍尖都在抖。
七十合。馬超漸漸不支了。他的槍慢了半拍,每次格擋都慢一點,張飛的矛就離他近一點。有一矛擦著他肩膀過去,劃開一道口子,血滲出來,把白袍染紅了一塊。他悶哼一聲,沒喊,繼續擋。
張飛一矛快似一矛,嘴也不停。「小白臉!就這點本事?你爹沒教你怎麼打仗?還是你娘教你的?」
馬超咬著牙,不回嘴。他沒力氣回嘴了。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,每一次格擋都要咬牙。虎口的血已經把槍桿染紅了,滑膩膩的,快握不住了。
馬超喘著粗氣,胸口起伏得像拉風箱。甲歪著,帶子拖在水裡,被河水沖得一飄一飄的。他虎口裂了,血還在流,順著手指滴進河裡,洇成一片紅。他抬起頭,看著張飛。張飛也看著他。
馬超忽然笑了。
「黑臉賊,你比我想的厲害。」
張飛愣了一下,然後咧嘴笑了,笑得很大聲。「小白臉,你也不賴。比你爹強。」
馬超的笑容收了。他勒轉馬頭,往北岸走。走了幾步,忽然回頭。
「等我吃飽了再來。」
張飛在後面喊:「吃飽了來?你吃什麼都來不及了!回家叫你娘給你燉鍋雞湯,補補身子再來!小白臉!」
馬超沒回頭,打馬跑了。一百騎兵跟著他,往北岸去了。馬蹄聲在河谷里迴蕩,越來越遠。
張飛站在河裡,看著那面馬字旗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坡後面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矛,矛尖上有一道新的劃痕,是馬超的槍留下的。他伸手摸了摸,劃痕不深,但摸得到。
他咧嘴笑了一下,勒轉馬頭,往南岸走。
營門口,張武站了一早上。他手按在刀柄上,指節發白,拇指按著刀格,隨時能拔出來。他看著張飛在河裡跟馬超打,看著馬超的槍刺過來,看著張飛的矛砸過去,每一下都攥緊刀柄,攥得手都麻了。張飛勒馬回來的時候,他鬆了口氣,手從刀柄上鬆開,手心全是汗。
「益德!」他喊了一聲。
張飛朝他揮了揮手,笑著,露出白牙。張武也笑了,笑得有點苦,心想這益德是真猛啊。
趙雲站在後陣,一早上沒動。他騎在馬上,槍靠在肩上,看著河面上那場打鬥。他看得很仔細,馬超的每一個動作,每一次出槍,每一次格擋,他都看在眼裡,記在心裡。
左肋。破綻在左肋。
他把這個記在心裡,勒轉馬頭,往中軍帳走。張飛正好從河裡上來,渾身濕透,甲上濺滿了泥漿,但臉上帶著笑,笑得跟撿了錢似的。
「子龍!看見了沒有?那小崽子被俺打得找不著北!」
趙雲點頭。「看見了。七十合,他左肋露了破綻。」
張飛愣了一下。「左肋?俺沒注意。」
趙雲沒說話。兩人並排往營里走。張飛走了幾步,忽然停住。
「子龍,你下午想上?」
趙雲看著他,沒答。
張飛想了想,說:「行。你上。但你得答應俺一件事。」
趙雲看他。
張飛咧嘴笑了。「回益州,你請俺喝十頓酒。」
趙雲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笑得很輕,嘴角動了一下,但張飛看見了。
「好。十頓。」
張飛大笑,拍了他肩膀一下,力道大得趙雲的馬都晃了一下。
兩人往營里走。身後,河面平靜下來,泥漿慢慢沉下去,水又清了。陽光照在上面,亮得晃眼。對岸,馬騰的營盤灰濛濛的,那面馬字旗還在風裡飄,但旗角耷拉著,像沒什麼精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