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九十二章 馬超的挑釁

  八月初六,石羊河南岸。

  天剛亮,霧還沒散。

  張飛站在營門口,正往對岸看。這些天他養成了習慣,每天早起先看河對面:

  馬騰的營盤還在不在,旗還在不在,人還在不在。昨天馬騰的營里拆了一半帳篷,他以為要跑了,結果沒跑,又扎回去了。他正看得無聊,想轉身回去再睡一覺,忽然聽見對岸有動靜。

  馬蹄聲。很急,很多匹,從北岸營里衝出來,踏得地面都在抖。

  張飛眯著眼看。霧裡冒出一隊騎兵,打著一面旗,紅底黑字,寫著一個馬字。旗不大,但新,布是鮮紅的,在灰濛濛的晨霧裡格外扎眼。騎兵也不多,二三百人,但跑得快,從坡上衝下來,像一把刀,直插到河邊。

  領頭的騎著一匹白馬,馬腿長,身子壯,跑起來鬃毛飄著,像一團白霧。馬上的人年輕,看著不到二十,臉被霧遮著,看不清,但身子在馬上穩得像釘住了。他穿著白袍銀甲,沒戴頭盔,頭髮紮起來,在風裡飄著。腰裡別著一把刀,手裡提著一桿槍,槍尖在晨光里反著光。

  張飛眯著眼看了半天,沒認出是誰。那人衝到河邊,勒住馬,白馬前蹄揚起,人立而起,在空中停了一瞬,落下來,穩穩地站在河岸上。他身後的三百騎跟著勒住,齊刷刷的,像一個人。

  那人往南岸看,看見了張飛。他舉起槍,往這邊一指,開口喊。聲音年輕,洪亮,隔著百步寬的河面,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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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黑臉賊!出來受死!」

  張飛愣了一下。黑臉賊?他低頭看了看自己,臉黑,沒錯。但這小子誰啊?張嘴就罵?

  他往前走了兩步,站在河岸上,扯著嗓子喊:「你誰啊?報上名來!」

  那人把槍往肩上一扛,下巴一抬,聲音更大了。「西涼馬超!馬騰之子!黑臉賊,你敢出來跟小爺打一場嗎?」

  張飛的臉本來就黑,這會兒更黑了。馬騰的兒子?那個十七歲的小崽子?他提著蛇矛就要往外走。

  「俺。。。」

  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。張飛回頭,看見劉備站在他身後,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,沒穿甲,一身常服,袖子挽到肘彎。

  「大哥?」

  劉備看著對岸,沒說話。馬超還在喊:「黑臉賊!出來!出來!」

  張飛急了。「大哥,讓俺去!這小崽子太囂張了!」

  劉備搖頭。「不去。」

  張飛憋著氣,站在那兒,蛇矛杵在地上,攥著矛柄的手青筋暴起來。

  馬超在南岸又喊開了。他騎著馬,在河邊來回跑,槍指著這邊,嗓門大得整個河谷都能聽見。

  「黑臉賊!縮頭烏龜!你不是挺能罵的嗎?出來!跟小爺打一場!」

  張飛的牙咬得咯嘣響。他轉頭看劉備。劉備臉上沒什麼表情,就站在那兒,看著對岸。

  馬超又跑了一個來回,換了目標。他勒住馬,槍尖指向營門口站著的另一個人,趙雲。趙雲一身白袍,站在張飛旁邊,安安靜靜的,像根旗杆。

  「小白臉!只會列陣!敢出來跟小爺打嗎?」

  趙雲看了劉備一眼。劉備搖頭。趙雲轉回頭,沒理馬超。

  馬超又罵:「小白臉!你的槍是擺設嗎?出來!出來!」

  趙雲站著,一動不動。他的手按在槍桿上,但沒動。張飛在旁邊氣得直跺腳。「大哥,這小崽子連子龍都罵了!俺忍不了了!」

  劉備還是搖頭。

  馬超罵了半個時辰。他嗓子好,越罵越精神,從張飛罵到趙雲,從趙雲罵到劉備,從劉備罵到益州來的所有人。

  他身後的三百騎兵跟著起鬨,有人笑,有人喊,有人舉著矛往南岸比劃。張飛站在營門口,握著蛇矛,手在抖。他不是怕,是氣的。他打了半輩子仗,還沒被人這麼罵過,罵了還不能還嘴。

  張武帶著親衛營守在營門口,刀都拔出來了。三千人站在那兒,甲葉子在日光下反著光,刀尖朝前,像一排牙齒。張武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節發白,回頭看劉備。

  「大哥,這小子太囂張了。讓末將帶人出去,把他趕走。」

  劉備看著他。「你罵人家親爹十幾天了,現在他罵你幾句你就受不了了?」

  張武愣了一下。「大哥。。。」

  「忘記我和你說的啦?沉得住氣的人,才不好對付。」

  張武憋著氣,把刀插回鞘里。但手沒離開刀柄,拇指按著刀格,隨時能拔出來。

  劉備站在營門口,看著對岸。馬超還在跑,還在罵。三百騎兵跟在他後面,在河邊列了個陣,騎兵排成兩排,矛朝前,旗飄著。陣不大,但整齊,進退有度。不是亂沖亂撞,是有章法的。

  劉備看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
  張飛在旁邊氣得冒煙,看見劉備笑,更氣了。「大哥,你還笑?那小崽子罵了半個時辰了!」

  劉備說:「你什麼時候不急了,我再讓你出戰。」其實劉備一開始就想讓張飛出戰的,但張飛的性子太急了,今天有意要磨一磨他的性子。

  「為啥?」

  劉備沒答。他看著馬超的騎兵在河邊變陣,前排衝鋒,後排包抄,令旗一揮,兩隊分開,再一揮,合攏。動作利索,不拖泥帶水。三百人,像一個人。

  他對張飛說:「這孩子,手裡頭有點真東西。」

  張飛愣了一下,往對岸看。馬超又變了一個陣,騎兵散開,再聚攏,矛尖同時朝前,像排刺。他看了半天,不說話了。

  馬超罵到巳時,嗓子終於啞了。他勒住馬,站在河邊,喘著粗氣。白袍上全是汗,貼在身上,馬的鬃毛也濕了,一綹一綹地貼在脖子上。他往南岸看了一眼,劉備還站在營門口,張飛站在旁邊,趙雲站在另一邊。三個人,一動不動,像三根樁子。

  馬超咬了咬牙,把槍往肩上一扛,勒轉馬頭。「走!」

  三百騎兵跟著他,往北岸跑了。馬蹄聲在河谷里迴蕩,越來越遠,越來越輕,最後聽不見了。

  張飛站在營門口,看著那隊騎兵消失在霧裡。他轉過頭,看著劉備。

  「大哥,明天俺要去會會他。」

  劉備看著他。「你憋不住了?」

  張飛說:「憋不住了。這小子罵俺黑臉賊,罵了半個時辰。俺不打他,他以為俺怕他。」

  劉備想了想。「明天你去會他。別傷他。」

  張飛愣了一下。「別傷他?他罵俺那麼狠,俺還不能傷他?」

  劉備說:「他是馬騰的兒子。傷了他,馬騰就跟咱們死磕了。打服就行,別打傷。」

  張飛憋著氣,點了點頭。「行。打服他。」

  劉備轉身往回走。走了幾步,忽然停住,回頭。

  「益德。」

  張飛看他。

  劉備說:「他手裡有東西。別輕敵。」

  張飛愣了一下,然後咧嘴笑了。「大哥放心,俺張飛打人,從來不會輸。」

  劉備沒說話,轉身走了。張飛站在營門口,把蛇矛從地上拔起來,擦了擦矛尖。矛尖在日光下反著光,亮得晃眼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矛往肩上一扛,大步走回營里。

  趙雲還站在營門口,看著對岸。霧散了,河北岸光禿禿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馬騰的營盤扎在坡上,帳篷一片灰濛濛的,像群趴著的羊。

  張武走過來,站在趙雲旁邊。

  「子龍,那小子真囂張。」

  趙雲點頭。

  張武說:「你說,張將軍明天能打贏嗎?」

  趙雲想了想。「能。」

  張武笑了。「那就好。末將真想看看,那小子被打趴下的樣子。」

  趙雲沒說話。他轉身走回營里,槍提在手裡,槍尖上的紅纓在風裡飄著。

  當天夜裡,石羊河北岸,馬騰營中。

  馬超坐在自己的帳篷里,甲沒脫,槍靠在旁邊。他臉上還有白天曬出來的汗痕,一道一道的,像沒擦乾淨。他盯著面前的燈,火苗跳著,映在他臉上。

  帳簾掀開,龐德走進來,蹲在他對面。

  「少將軍,你今天不該去。」

  馬超抬頭看他。「為什麼不該?」

  龐德說:「將軍說了,不許出戰。你違了軍令。」

  馬超哼了一聲。「軍令?爹的軍令就是等死。糧草只剩幾天了,等下去,等什麼?等劉備大發慈悲?」

  龐德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少將軍,將軍有他的考慮。」

  馬超站起來,在帳里走了兩步,靴子踩在地上,咚咚響。「考慮?他考慮了一個月了。劉備在對面站了一個月,他就看著。看著人家列陣,看著人家耗咱們的糧草,看著人家把派出去買糧的人全劫了。他考慮出什麼了?」

  龐德沒說話。

  馬超走回去坐下,端起桌上的水碗灌了一大口。「明天我還去。」

  龐德看著他。「少將軍,劉備的人明天可能會出來的。」

  馬超放下碗。「出來正好。我就是要他們出來。」

  龐德愣了一下。「少將軍的意思是?」

  馬超說:「爹不敢打,我去打。打了,輸了,爹就被逼著打了。贏了,更好。」

  龐德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看見馬超的臉色,咽回去了。他站起來,拱了拱手,轉身出去了。

  馬超坐在帳里,把槍拿起來,擦了一遍。槍桿是白蠟杆的,磨得光滑,握在手裡不冷不熱。他擦完了,把槍靠在旁邊,吹滅了燈。

  帳里黑了。外面風颳著,呼啦啦的,像有人在說話。馬超躺在榻上,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。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白天那些畫面:

  劉備站在營門口,一動不動,像根樁子。張飛握著蛇矛,氣得臉更黑了。趙雲按著槍桿,手沒動。三個人,就那麼站著,看著他罵了半個時辰。

  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蒙在頭上。

  「明天。」他低聲說,「明天你們會出來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