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三十,冀縣。
簡雍出發去金城的時候,天還沒亮透。他騎著一匹青灰色的馬,馬背上馱著兩個包袱,一個裝著蜀錦,一個裝著鹽。十匹蜀錦,都是成都產的上品,顏色鮮亮,紋路細密。鹽是益州井鹽,新出的,白得像雪,用布袋裝了,紮緊口子,外面又裹了一層油布,怕受潮。
劉備送到城門口,站住了。
「憲和,韓遂這個人,老狐狸。說話小心點。」
簡雍勒住馬,回頭笑了笑:「大哥放心,我簡雍說話,從來不說錯話。」
劉備也笑了,擺了擺手:「走吧。」
簡雍打馬走了。馬蹄聲在清晨的寂靜里很響,一下一下,越來越遠。城門口站著兩個哨兵,看著他的背影,互相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
從冀縣到金城,走官道,過了隴西,再往西,沿著渭水走,過了榆中,就到了。路不好走,有些地方被水沖壞了,馬蹄踩在碎石上,滑溜溜的。簡雍騎得不快,走走停停,兩天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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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二,傍晚,金城。
韓遂的營扎在金城西邊,靠著湟水,背山面水,地勢險要。營盤很大,帳篷密密麻麻的,從山腳一直鋪到河邊,少說有上萬人。營門口站著兩排哨兵,穿著雜色的甲冑,手裡的矛長短不齊,但人站得直,眼睛亮。
簡雍在營門口報了名字,說益州劉使君派來的使者,求見韓將軍。哨兵進去通報,過了好一會兒,出來一個文士,三十來歲,瘦高個,穿著灰袍,拱手笑道:「簡先生?久仰久仰。韓將軍有請。」
簡雍跟著他往裡走。營里很熱鬧,士卒們在埋鍋造飯,炊煙裊裊的,混著肉香。有人在練刀,有人在擦矛,有人在洗馬。簡雍一邊走一邊看,心裡默默數著帳篷的數量。
走到中軍大帳前,文士掀開帳簾,往裡一指:「簡先生,請。」
簡雍彎腰走進去。帳里很大,地上鋪著厚厚的氈,四角點著油燈,亮堂堂的。中間擺著一張長案,案上攤著地圖,旁邊放著幾卷文書,還有一把短刀,刀鞘上鑲著寶石,看著值錢。
韓遂坐在案後,正在喝茶。他五十出頭,瘦,臉上皺紋不多,但深,像刀刻的。眼睛不大,但亮,看人的時候微微眯著,像在打量一件東西值多少錢。他穿著深褐色的袍子,沒披甲,頭髮梳得整齊,用一根玉簪別著。
簡雍走到案前,拱手:「益州簡雍,見過韓將軍。」
韓遂放下茶碗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笑了笑,指指對面的蓆子:「簡先生,坐。一路辛苦了。」
簡雍坐下,從懷裡掏出劉備的親筆信,雙手遞過去。韓遂接過來,展開,慢慢看。
信不長,字跡工整,是劉備的筆跡:
「文約先生足下:備聞先生久鎮西涼,威望素著,漢室之幸也。西涼苦寒,民不聊生,備每念及此,未嘗不痛心疾首。今董卓伏誅,天下未定,備願與先生共謀大業,分絲路之利,共保漢土。先生若有暇,盼至冀縣一敘。備當掃榻以待。劉備頓首。」
韓遂看完了,把信放在案上,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敲了幾下。他沒說話,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放下。
簡雍坐在對面,也不說話,等著。
過了好一會兒,韓遂開口。聲音不大,慢悠悠的,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。
「劉使君,在益州幹得不錯。清丈田畝,設常平倉,鹽鐵官營,辦州學。這些事,我都聽說了。」
簡雍拱手:「韓將軍過獎。我家主公只是做了該做的事。」
韓遂笑了笑,笑得很淡。「該做的事?這天下,做該做的事的人不多。」
他頓了頓,看著簡雍,眼睛眯起來。
「劉使君想要什麼?」
簡雍說:「西涼太平。」
韓遂愣了一下,然後大笑。笑聲很大,在帳里迴蕩,震得油燈的火苗都晃了一下。笑了好一會兒,才停下來,擦了擦眼角。
「太平?這天下哪裡還有太平?董卓燒了洛陽,李傕占了長安,關東諸侯打成一鍋粥,你說太平?哪兒太平?」
簡雍沒笑,也沒慌。他看著韓遂,說:「所以我家主公才要太平。天下不太平,總要有人讓它太平。」
韓遂看著他,笑容慢慢收了。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手指又在信紙上敲了幾下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「劉使君讓你來,不只是說太平的吧?」
簡雍說:「韓將軍,我家主公想和將軍共事。西涼苦寒,絲路斷了多年。我家主公在益州,有鹽、有茶、有蜀錦。將軍在涼州,有馬、有糧、有牛羊。兩家互通有無,西涼百姓的日子就好過了。」
韓遂聽著,沒說話。
簡雍又說:「韓將軍在涼州多年,威望無人能及。我家主公說了,西涼的事,將軍說了算。」
韓遂笑了一下。「劉使君這麼說,我倒不好意思了。他幾萬大軍在隴西,我這一萬多人,能說了算?」
簡雍說:「將軍說笑了。我家主公是真心想和將軍共事,不是來搶地盤的。」
韓遂看了他一會兒,沒接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帳口,掀開帘子往外看。外面天快黑了,營地里點起了火把,一簇一簇的,像星星。他站了一會兒,放下帘子,走回來坐下。
「簡先生,遠道而來,辛苦了。在金城住幾天,我讓人安排。」
他沒說同意,也沒說不同意。簡雍知道,這種老狐狸,不會一次就表態。他拱手:「多謝韓將軍。」
韓遂讓人安排簡雍住下。帳篷不大,但乾淨,鋪了氈,擺了案,點了燈。簡雍坐下來,把包袱解開,蜀錦和鹽讓人送到韓遂帳里去。東西不多,但都是益州的好貨,拿得出手。
他在金城住了三天。
第一天,韓遂沒見他。簡雍在營里轉了轉,跟幾個小軍官聊了聊,打聽了一下韓遂的兵力和糧草情況。小軍官們嘴不嚴,喝了幾碗酒就什麼都說了。韓遂的兵,一萬出頭,多是涼州人,騎術好,但甲械差,矛是雜色的,刀是舊貨,弓弦有些都鬆了。糧草也不多,夠吃兩個月,再多了沒有。
簡雍把這些記在心裡。
第二天,韓遂請他吃飯。菜不多,四碟,一碟羊肉,一碟野菜,一碟干餅,一碟鹹菜。酒是本地釀的,濁,酸,不好喝。韓遂陪著喝了幾杯,說了些閒話,問益州的風土人情,問劉備的家世,問成都的市井。簡雍一一答了,說得不多,但都在點子上。
席間,簡雍注意到一個人。那人坐在帳角,穿著便服,三十來歲,白淨臉,手指細長,不像武人。他沒喝酒,沒吃菜,就那麼坐著,眼睛一直盯著簡雍看。簡雍跟他目光碰了一下,那人笑了笑,低下頭。
簡雍沒問。韓遂也沒介紹。
第三天,簡雍要走。韓遂送他到營門口,讓人牽來一匹馬。馬是河曲馬,棕色,腿長,身子壯,看著就好。韓遂拍了拍馬脖子,說:「簡先生,這匹馬,替我謝謝劉使君的好意。」
簡雍接過韁繩,翻身上馬。他坐在馬上,低頭看著韓遂。
「文約先生,我家主公是真心想和你共事。」
韓遂笑了笑,沒說話。他站在營門口,陽光照在他身上,影子拉得老長。臉上的笑容還在,但眼睛裡沒什麼笑意。
簡雍看了他一眼,勒轉馬頭,打馬走了。走了很遠,回頭看了一眼。韓遂還站在營門口,沒動,像根樁子。
六月初六,冀縣。
簡雍回來的時候,天快黑了。他直接去了郡守府,劉備在堂上等他。
「憲和,怎麼樣?」
簡雍坐下,把韓遂的事說了一遍。說韓遂的兵力、糧草、營盤,說韓遂請吃飯、說閒話、不表態。最後說了一件事。
「大哥,韓遂營里有李傕的使者。」
劉備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。「看清楚了?」
「看清楚了。白淨臉,手指細長,坐在帳角不說話。那人看我的眼神不對,不是看客人的眼神,是看對手的眼神。韓遂不介紹,我也不問。但肯定是李傕的人。」
劉備放下茶碗,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。金城在冀縣西邊,隔著幾百里。韓遂的地盤,正好卡在隴西和涼州中間。
「韓遂在等。」劉備說。
簡雍看著他。
劉備轉過身。「他在等,等他覺得誰贏面大。李傕在長安,離他近;咱們在隴西,剛來。他不知道咱們能待多久,也不知道李傕會不會打過來。所以他兩邊都不得罪,兩邊都招待。」
簡雍點頭:「大哥說得對。他請我吃飯,也請李傕的人吃飯。送我一匹馬,也送李傕的人東西。兩邊都不得罪,兩邊都不答應。」
劉備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天黑了,院子裡那棵棗樹在風裡晃,沙沙響。他站了一會兒,忽然問:「憲和,韓遂送你的那匹馬,怎麼樣?」
簡雍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「好馬。河曲馬,腿長身子壯,比咱們從羌地買的還好。」
劉備轉過身,看著他。「那你就騎著。下次去金城,還騎這匹馬去。讓韓遂看看,他的馬,咱們用得好好的。」
「大哥,韓遂那邊,咱們就等著?」
劉備點頭。「等著。但不等他。咱們干咱們的。隴西、天水、金城,一步一步往西走。走到他門口的時候,他自然會做決定。」
簡雍拱了拱手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忽然停住,回頭。
「大哥,韓遂營里那個李傕的使者,我走的時候還在。他會不會鼓動韓遂跟咱們作對?」
劉備想了想。「不會。韓遂不是那種被人鼓動的人。他要是能被鼓動,早被董卓收編了。他能活到今天,靠的就是兩邊都不靠。」
簡雍點了點頭,掀簾出去了。
劉備坐在堂上,看著那盞油燈。火苗跳著,映在他臉上,忽明忽暗。他端起茶碗,發現茶涼了,放下。
窗外,風吹著棗樹,沙沙響。遠處有馬蹄聲,是巡邏的騎兵,馬蹄裹著布,聲音悶悶的,像敲在棉花上。
他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。金城的位置被他手指按了好幾次,硃砂蹭掉了一些,露出底下的白。他的手指按在上面,沒動。
「韓遂。」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