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二章 天水歸心

  五月十三,城外,牽招的帳篷。

  牽招蹲在地上,面前攤著一張圖。圖是冀縣周邊的地形,標了楊家田產的位置、宅子的布局、常來往的人家。他在這張圖上畫了很多圈,有的圈裡打了叉,有的圈裡畫了問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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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簡雍掀簾進來,蹲在他旁邊。

  「查到什麼了?」

  牽招指著圖上打了叉的幾個位置。「楊阜的人,上個月去過三次長安。走的陳倉道,回來的時候帶了不少貨。名義上是做買賣,但貨不對。」

  「怎麼不對?」

  「帶回來的東西不值錢。幾匹布,幾包藥材,連路費都不夠。做買賣不是這麼做的。」

  簡雍看著他。「你是說,他去長安不是做買賣?」

  牽招點頭。「他帶了一個人去,沒帶回來。那個人留在長安了。」

  「留在哪兒?」

  「還不知道。但楊阜跟李傕的人有來往,這個能確定。姜家那邊也有人盯著,姜文的一個親信,上個月在酒館裡跟楊阜的人喝過酒。兩個人說了半個時辰的話,聲音壓得很低,小二沒聽清說什麼。」

  簡雍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「大哥說得對,楊阜心裡有事。你繼續盯著,別讓他跑了。」

  牽招點頭。

  簡雍掀簾要走,牽招叫住他。

  「憲和。」

  簡雍回頭。

  牽招說:「楊阜要是真跟李傕有來往,怎麼辦?我直接把他收拾了?」

  簡雍想了想。「大哥說了,讓姜家和其他家族收拾他。」

  牽招愣了一下。「姜家?姜遠那人,看著不像是會動手的。」

  簡雍笑了。「姜遠不會動手。但姜文會。姜武當了糧草轉運使,姜文心裡不痛快。他正愁沒機會在大哥面前表現呢。給他個靶子,他比誰都打得狠。」

  牽招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

  五月十五,冀縣。

  訊息傳開了。

  劉備設宴那天說的話,被趙昂傳出去的。趙昂這人,嘴快,又愛顯擺,回去就跟幾個朋友說了,說劉使君要辦州學,隴西子弟都能入學,考上了就能做官。又說要開互市,平價交易,州府擔保。說的時候添油加醋,把劉備誇得跟聖人似的。

  訊息傳了幾天,越傳越廣,越傳越離譜。有人說劉使君要給每個隴西人分田,有人說劉使君要免三年賦稅,還有人說劉使君要把益州的鹽井搬到隴西來。

  劉備聽了,搖了搖頭。他跟簡雍說:「別讓他們傳的太離譜了。」

  五月十七,楊阜又來了郡守府。

  這回他不是一個人來的,帶了兩個族人,抬了一箱東西。箱子不大,但沉,兩個人抬著,走幾步歇一下。

  劉備在堂上見他。楊阜這回換了身新袍子,深青色的,料子好,但顏色暗。他進門就跪下了,磕了個頭。

  「使君,前日宴會,阜思慮再三,覺得使君說的兩件事,實乃隴西之福。阜不才,願為使君效力。備了些薄禮,不成敬意。」

  他讓人把箱子抬上來,開啟。裡面是金餅,碼得整整齊齊,在燭火下反著光。

  劉備看了一眼,沒動。

  「楊公,這是做什麼?」

  楊阜低著頭:「使君初到隴西,用錢的地方多。阜略盡綿力,請使君笑納。」

  劉備看著他,沒說話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他開口。

  「楊公,你的心意我領了。金餅拿回去。隴西的事,還要你多幫忙。」

  楊阜愣了一下,抬頭看劉備。劉備臉上沒什麼表情,不笑,不怒,就那麼看著他。

  楊阜低下頭,讓人把箱子蓋上,抬回去。

  「使君高義,阜佩服。」

  他站起來,拱了拱手,走了。

  簡雍從屏風後面轉出來,看著楊阜的背影。

  「大哥,他這是心虛了。」

  劉備點頭。「今天來送禮。不是真心歸附,是來探底的。」

  簡雍問:「那金餅,大哥為什麼不收?」

  劉備說:「收了,他就安心了。覺得我也貪錢,跟李傕郭汜沒什麼兩樣。他不怕貪官,怕的是不貪的官。」

  簡雍把這句話記下來。

  五月十八,牽招來報。

  他蹲在劉備面前,聲音壓得很低。「查清楚了。楊阜的人去長安,找的是李傕的幕僚。那人姓賈,在李傕身邊管文書。楊阜給他送了一箱金餅,換了一封信。信里寫了什麼不知道,但楊阜看完信就燒了。」

  劉備坐在案前,聽著,沒說話。

  牽招又說:「楊阜還聯絡了尹家的人。尹奉雖然跑了,但在冀縣留了人。楊阜跟那人見了兩次面,說了什麼不清楚。但第二次見面之後,那人就出城了,往長安方向去了。」

  劉備點了點頭。「還有呢?」

  牽招說:「姜文那邊,也動了。姜文讓人在酒館裡放話,說楊阜跟李傕勾結,要出賣隴西。話說得很直,不怕人知道。」

  劉備看了簡雍一眼。

  簡雍說:「大哥,姜文這是急了。姜武當了糧草轉運使,他什麼都沒撈著。他想在大哥面前表現,又不知道怎麼表現,就自己動手了。」

  劉備沒說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院子裡那棵棗樹,葉子綠得發亮。陽光照在上面,一晃一晃的。

  他站了一會兒,轉過身。

  「行。那讓姜家和其他家族負責收拾他。冀縣這幾家,本來就明爭暗鬥。現在有咱們幾萬大軍做靠山,他們有的是辦法對付楊家。」

  簡雍點頭,飛快地記著。

  劉備又說:「咱們不動手。動手就落了下乘。讓他們自己咬自己。咬完了,楊家的田產、商鋪、宅子,分給其他人。拿了好處的人,自然就站在咱們這邊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說:「告訴姜遠,楊阜的事,他不用出面。讓姜文去辦。年輕人,有的是力氣。」

  簡雍笑了。「大哥,你這是把刀遞到姜文手裡了。」

  劉備也笑了,笑得很淡。「刀遞給他了,他砍不砍,是他自己的事。」

  五月二十,冀縣。

  姜文動手了。

  他沒自己動手,是讓趙昂動的。趙昂在郡里做郡丞,手裡有點權。他讓人查了楊家的帳,說楊家隱田不報、偷稅漏稅。又讓人查了楊家的商鋪,說楊家強買強賣、欺行霸市。

  這些都是真的。隴西這幾家,哪家屁股乾淨?但以前沒人查,也不敢查。現在有人查了,還有劉備幾萬大軍在城外撐腰,查的人腰杆硬,被查的人不敢吭聲。

  楊阜找上門來,要找劉備說理。劉備不見他,讓簡雍擋了。簡雍說使君身體不適,改日再說。楊阜在門口站了半個時辰,走了。

  第二天,趙昂又查出一件事:楊阜跟李傕的人有書信往來。這回不是隱田的事了,是通敵。

  訊息傳開,冀縣炸了鍋。幾大家族都動了。楊家以前得罪過的人,這時候都跳出來了。有人舉報楊家強占田地,有人舉報楊家逼死人命,有人舉報楊家私通羌人。真的假的都有,但沒人去分辨。牆倒眾人推,推倒了再說。

  楊阜在宅子裡關了三天,沒出來。第四天,他讓人遞了一封信給劉備。信上寫了什麼,沒人知道。但信遞進去之後,劉備沒回。

  五月二十三,楊阜跑了。

  他帶著家人,半夜從後門走的,往關中方向去了。牽招的人跟著他,跟了五十里,確認他過了隴關,才回來報信。

  楊阜跑了,他留下的東西就沒主了。田產、商鋪、宅子,被幾家分了。趙昂拿了大頭,姜家拿了一部分,其他幾家分了剩下的。

  分完了,趙昂來郡守府報信,說楊家的事處理好了,請使君放心。劉備點了點頭,說了句「辛苦趙郡丞了」,就讓人上茶。

  趙昂喝了茶,走了。

  簡雍從屏風後面轉出來,看著趙昂的背影。

  「大哥,趙昂這人,辦事挺利索。」

  劉備說:「利索是利索,但太狠了。楊阜跑了,他連楊家那些佃戶的租子都漲了。」

  簡雍愣了一下。「大哥怎麼知道的?」

  劉備沒答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。

  「憲和,楊阜跑了,但隴西的事還沒完。楊家那些佃戶,一百多戶,靠種楊家的田吃飯。現在田換了主人,租子漲了,他們怎麼辦?」

  簡雍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大哥的意思是。。。」

  「讓姜武去辦。他是糧草轉運使,管糧草調配,也管屯田。讓他去跟趙昂談,把楊家的田劃出一部分,租給那些佃戶,租子按州府定的來。不許漲。」

  簡雍把這句話記下來。

  劉備轉過身,看著他。

  「還有,讓姜文把楊阜的事寫個條陳,報上來。寫清楚,楊阜是怎麼跟李傕勾結的,證據是什麼,怎麼查出來的。寫完了,存檔。」

  簡雍點頭。

  劉備走回去坐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涼了,他沒讓人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