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十，冀縣，郡守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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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備進城第二天，設宴款待隴西士族。
宴會設在郡守府後堂，擺了六桌。堂上四桌，堂下兩桌。菜是本地廚子做的，羊肉、雞、魚、時蔬，不算豐盛，但乾淨。酒是益州帶來的，蜀中老酒，市面上買不到。
劉備坐在主位，沒穿甲，換了身青灰色的常服，袖子沒挽，整整齊齊的。簡雍坐在他右手邊，面前攤著本子，筆蘸好了墨。張飛坐在堂下第一桌，甲沒脫。張武坐在他旁邊，腰杆挺直，面前的酒一口沒動。
牽招沒來。他說「不習慣這種場合」，帶著特戰營在城外駐著。
客人陸續到了。
趙昂第一個來。他換了身新袍子，深藍色的，料子不錯，但款式老氣。進門就拱手，笑得客氣，跟劉備說了幾句恭維話，坐到堂下第一桌。
楊阜第二個來。他穿了件舊袍子，灰撲撲的，像沒來得及換。進門拱手，說了句「使君安好」，就坐下了，沒多說。坐在趙昂對面，低著頭，看著面前的酒杯。
尹奉沒來。姜遠派人來說，尹家連夜搬走了，車馬裝了七八輛，往關中方向去了。劉備聽了，點了點頭，沒說什麼。
姜遠最後一個到。他穿了件深褐色的袍子，頭髮梳得整齊，但臉上的疲態遮不住。身後跟著姜文和姜武。姜文穿著官袍，臉色不太好，進門的時候掃了一眼堂上，目光在劉備臉上停了一下，又移開了。姜武跟在最後面，低著頭，進了門就站到角落裡。
劉備站起來，迎上去。
「姜公，請。」
姜遠拱手，聲音有點啞：「使君客氣。」
兩人坐下。劉備坐在主位，姜遠坐在他左手邊，這是上座。堂里的人看見了，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。趙昂端酒杯的手頓了一下，然後笑著喝了一口。楊阜抬起頭，看了姜遠一眼，又低下頭。
簡雍站起來，端著酒杯，笑著開口。
「諸位，劉使君初到隴西，備了薄酒，不成敬意。使君有幾句話要說。」
堂里靜下來。
劉備端著酒杯，站起來。他掃了一圈，開口。
「諸位，我劉備來隴西，不是來搶地盤的。」
堂里很靜。沒人說話，連咳嗽聲都沒有。
「隴西苦了很久了。」
他頓了頓，看著堂下那些人。趙昂端著酒杯，聽著。楊阜低著頭，手指在桌上輕輕敲。姜遠坐著一動不動，像尊佛像。
「我劉備來了，不是來收糧收錢的。我來，是做兩件事。」
他豎起一根手指。
「第一件。隴西、天水的子弟，經考核後可入涼州州學。學業優秀者，可入仕途。不管是嫡子還是庶子，只要有能力，就有官做。」
堂下嗡嗡的。趙昂眼睛亮了一下，放下酒杯，身子往前傾。楊阜的手指停了，抬起頭，看著劉備。角落裡，姜武攥著拳頭，指甲掐進肉里。
劉備豎起第二根手指。
「第二件。各族互市，平價交易。州府擔保，不許欺行霸市，不許強買強賣。羌人的馬，漢人的鹽，蜀中的茶，涼州的糧，都能在市面上公平交易。價格由州府定，誰抬價，誰壓價，州府管。」
他放下手，看著堂下。
「就這兩件事。諸位以為如何？」
堂里靜了一會兒。趙昂第一個站起來，端著酒杯，聲音很大。
「使君這兩件事，說到隴西人心坎里去了。隴西苦了這麼多年，等的就是使君這樣的人。趙某不才，願為使君效力。」
他一飲而盡，坐下。
堂下幾個人跟著站起來，說了幾句恭維話，喝了酒。楊阜坐在那兒，沒動。他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，放下。沒說好，也沒說不好。
姜遠站起來。他站起來的時候，堂里又靜了。所有人都看著他。
姜遠端著酒杯，手有點抖。他年紀大了，站久了腿軟，但腰挺得直直的。
「使君。」他開口，聲音沙啞，但每個字都清楚。
「使君來了，說了這兩句話。姜遠信得過使君。姜家，願為使君效力。」
他端著酒杯，一飲而盡。喝完了，嗆了一下，咳了兩聲。姜文在旁邊伸手要扶，他擋開了，自己站穩。
劉備站起來，端著酒杯，走到姜遠面前。
「姜公，請坐。」
姜遠坐下。劉備站在他旁邊，看著堂下。
「姜家三代人在隴西，有功於地方。我不會虧待。」
他轉頭看姜武。
「姜武。」
姜武從角落裡走出來，站在堂下，抱拳。
劉備說：「你擔任益州軍糧草轉運使，負責隴西、天水兩郡的糧草調配。」
堂里又嗡嗡的。趙昂愣了一下，看了看姜武，又看了看姜文。姜文的臉色變了，端著酒杯的手抖了一下，酒灑出來，滴在袍子上。他沒擦，就那麼坐著，臉一陣紅一陣白。
姜武站在堂下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沒說出來。他單膝跪下，聲音有點抖。
「仲奕。。。領命。」
劉備扶他起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好好干。」
姜武站起來，退到一邊。他看了姜文一眼。姜文沒看他，低著頭，攥著酒杯，指節發白。
宴會繼續。趙昂帶頭，幾家家主輪流敬酒，說恭維話，表忠心。楊阜也站起來敬了一杯，說了句「使君高義」，就坐下了。沒多說。
劉備酒量不行，喝了幾杯就臉紅。簡雍替他擋了幾杯，笑著說使君不勝酒力，諸位隨意。
張飛在堂下喝得痛快，一碗接一碗，跟趙昂碰了三碗，又跟旁邊幾個人碰。喝到興頭上，要站起來說話，被張武拽住了。
「益德，大哥在呢。」
張飛愣了一下，看了看堂上，劉備正跟姜遠說話，沒注意這邊。他坐下，嘟囔了一句，繼續喝。
宴會散了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
劉備送姜遠到門口。姜遠走得很慢，腿有點軟，姜文和姜武一左一右扶著。走到門口，姜遠忽然停住，轉身看劉備。
「使君，仲奕年輕，不懂事。有什麼事，你多擔待。」
劉備點頭：「姜公放心。仲奕能幹。」
姜遠看了姜武一眼，沒說話，轉身走了。姜文扶著父親，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劉備一眼，眼神複雜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
姜武走在最後面，走了幾步，忽然回頭，朝劉備深深一揖，然後轉身追上去。
劉備站在門口，看著他們走遠。街上黑漆漆的，腳步聲越來越輕，最後聽不見了。
他轉身走回堂里。簡雍在收拾桌上的文書，張飛靠在柱子上打盹，張武站在門口，腰杆挺直。
「憲和。」
簡雍抬頭。
劉備說：「楊家那個家主，叫什麼來著？」
「楊阜。」
劉備放下茶碗。「讓牽招留意一下楊阜。別打草驚蛇，暗中盯著就行。」
簡雍點頭，轉身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