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九章 長安兵至

  風從西邊吹過來,冷的,帶著渭水的濕氣。他裹緊了衣裳,催馬快走。

  到冀縣城外的時候,城門已經關了。他繞到東邊的小門,敲了半天,守門的才開門。守門的認識他,嘟囔了一句「這麼晚回來」,讓他進去了。

  街上黑漆漆的,沒人。他騎著馬,慢慢走。經過趙家的時候,看見裡面燈還亮著,有人在說話,聽不清說什麼。經過楊家,黑著燈,靜悄悄的。經過尹家,院子裡亂糟糟的,有人在搬東西,箱子磕在門框上,哐當一聲。

  他回到姜家,把馬拴在門口,推門進去。

  堂上燈還亮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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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姜遠坐在主位上,沒睡。面前擺著一壺茶,已經涼了,沒喝。姜文坐在旁邊,臉色陰沉,手裡攥著一份文書,不知道是什麼。

  姜武走進去,站在堂下。

  姜遠抬頭看他。

  「見到了?」

  「見到了。」

  「怎麼樣?」

  姜武說:「爹,劉使君乃真英雄啊。」

  姜文哼了一聲,沒說話。

  姜遠看著姜武,等他說下去。

  姜武把見劉備的過程說了一遍。說劉備的營盤扎得整齊,士卒不亂,甲械精良。說劉備問隴西局勢、各家態度、羌人分布,問得很細,說明他早就做了功課。

  姜遠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院子裡那棵老槐樹,葉子在夜風裡晃,沙沙響。月亮出來了,照在樹上,葉子亮晶晶的。

  他站了很久。

  「準備一下。」他轉過身,看著兩個兒子。「明天晚上,我去見劉備。」

  姜文站起來,張嘴要說什麼。姜遠擺手,止住他。

  他走回去坐下,端起那壺涼茶,倒了一碗,喝了。涼茶澀,他咽下去,放下碗。

  「都去睡吧。明天早起。」

  姜文拱了拱手,轉身走了。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姜武一眼,眼神複雜,沒說話,走了。

  姜武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院子裡,站在那棵老槐樹下,抬頭看。月亮在葉子上面,亮得晃眼。他伸手摸了摸樹幹,粗糙的,裂著縫,硌手。

  他站了一會兒,回屋了。

  堂上,姜遠還坐著。他把那壺涼茶喝完了,站起來,吹滅了燈。院子裡月光照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層白,亮堂堂的。

  他走到窗前,看著那棵樹,看了很久。

  五月初九,冀縣姜家,午後。

  姜遠坐在堂上,姜文和姜武分坐兩邊。茶已經沏了三遍,顏色淡了,沒人說話。

  就在這時,外面傳來腳步聲。很急,靴子踩在石板上,咚咚的。姜家的管家跑進來,臉都白了,站在堂下喘了幾口氣才說出話。

  「老爺。。。出事了。。。郭汜派兵來了。」

  姜遠手裡的茶碗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多少人?到哪兒了?」

  管家說:「三千,守將是郭汜的部將,姓胡。已經到城北了,正在紮營。馬郡守讓人來傳話,說請各家去郡守府議事。」

  姜文臉色變了,騰地站起來。「郭汜派兵?他憑什麼?冀縣什麼時候成他的地盤了?」

  姜遠沒說話。他放下茶碗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院子裡那棵老槐樹,葉子在風裡晃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過身。

  「三千兵,守冀縣。這是防誰呢?防劉備,還是防咱們?」

  姜文咬著牙:「爹,這還用說?李傕知道劉備來了,怕隴西投劉備,派兵來看著咱們。」

  姜武坐在那兒,沒說話,但手攥著膝蓋上的布,攥得指節發白。

  姜遠走回來坐下,端起茶碗,發現茶涼了,放下。「議事?議什麼?兵都到了,還有什麼好議的。」

  他看了一眼姜武。「仲奕,你怎麼看?」

  姜武抬起頭,聲音有點緊:「爹,郭汜派兵來,說明他怕了。他怕隴西投劉備。三千兵,守城不夠,守將更不夠。郭汜這是寧願咱們冀縣被打成焦土,也不願意讓冀縣落在劉備手中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說:「但咱們不能等。胡德今天紮營,明天就開始布防。等他站穩了,冀縣就是他的。到時候爹去見劉備,城門都出不去。」

  姜文冷笑:「你說得輕巧。三千兵在城外,你出得去?」

  姜武看著他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。「大哥,我要是出去了呢?」

  姜文愣了一下。

  姜遠抬手,止住他們。「都閉嘴。」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堂中,看著兩個兒子。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仲奕,你去。」

  姜武站起來,抱拳。

  姜遠說:「去找劉備,告訴他冀縣的情況。三千兵,守將是胡德,郭汜的人。看看他有什麼法子。」

  姜文急了:「爹,三千兵在城外,他怎麼出去?」

  姜遠沒理他,看著姜武。姜武抱拳:「爹放心,仲奕出得去。」

  他轉身就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姜遠叫住他。

  「仲奕。」

  姜武回頭。

  姜遠說:「小心。」

  姜武點頭,走了。腳步聲在廊下響了幾下,沒了。

  姜文站在堂上,臉漲得通紅。「爹,你讓一個庶子去辦這種事?他要是被抓住了,姜家全完了。」

  姜遠坐回去,端起那碗涼茶,喝了一口。澀,他咽下去。

  「既然已經做了決定,就不要優柔寡斷了。他要是不去,姜家才全完了。」

  五月初九,入夜。

  姜武從姜家後門出來,換了一身短褐,沒騎馬,步行。他沿著城牆根走,躲過巡哨,繞到城南。城南的哨卡還在,但守兵不多,只有幾個人,圍著火堆坐著,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。

  他蹲在暗處等了半個時辰,等那幾個人打瞌睡了,才貓著腰從旁邊的矮牆翻過去。落地的時候腳滑了一下,踩在一塊鬆動的石頭上,石頭滾了,咕嚕一聲。他蹲在牆根,一動不動,心跳得像打鼓。

  火堆那邊沒人動。打鼾聲還在,一聲接一聲。

  他鬆了口氣,貓著腰往城外跑。跑出半里地,才直起身子,大口喘氣。

  天已經黑透了。官道上什麼也看不見,他摸著黑往前走。走了大半個時辰,遠遠看見前面有火光,一簇一簇的,像星星落在地上。那是劉備的大營。

  他加快腳步,幾乎是小跑著過去的。

  營門口的哨兵攔住了他,他報了名字,說隴西姜家的人,要見劉使君。哨兵進去通報,過了一會兒,簡雍出來了,領著他往裡走。

  姜武第二次進劉備的中軍大帳。這回帳里人多,燈火通明。劉備坐在主位,旁邊站著張飛和張武,牽招蹲在地上,面前攤著一張圖,不知道畫的什麼。

  姜武進去,單膝跪下。「姜仲奕,見過使君。」

  劉備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「起來吧。冀縣出事了?」

  姜武站起來,把長安派兵的事說了。三千兵,守將胡德,郭汜的人,今天早上到的,在城北紮營。

  他說完了,帳里靜了一下。張飛哼了一聲:「三千兵?郭汜打發叫花子呢?」

  劉備沒理他,看著牽招。「特戰營,能摸進去嗎?」

  他轉過身,看著劉備。「我帶特戰營八個好手,天亮之前,把胡德的人頭獻給大哥。」

  張飛愣了一下:「八個人?三千兵,你八個人就敢往裡摸?」

  牽招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
  劉備想了想。「去準備吧。小心點。」

  牽招抱拳,轉身出去了。帳簾掀開又落下,帶進來一股冷風。

  劉備看著姜武。「你今晚幫牽將軍他們帶個路可好?」

  姜武愣了一下。「使君,胡德那邊。。。」

  劉備沒答。他站起來,走到帳口,掀開帘子往外看。天黑了,遠處冀縣的方向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
  「三千兵,守將死了,就是三千個沒頭的蒼蠅。」

  冀縣城外。

  姜武站在城外三里處的一片土坡上,等著。

  寅時三刻,官道上傳來馬蹄聲。很輕,馬蹄裹了布,踩在地上只有悶響。黑暗裡冒出幾個人影,騎馬,走得很快,但不急。到了跟前,為首的那人勒住馬,翻身下來。個子不高,精瘦,腰裡別著把短刀,臉上有道疤。

  牽招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「姜公子。」

  姜武拱手:「仲奕見過將軍。」

  牽招沒跟他客氣,直接問:「胡德住在哪兒?」

  「郡守府東邊,有親兵把守,最好認的那棟。」

  「親兵多少?」

  「二十個。門口四個,院裡八個,屋裡兩個。」

  牽招點了點頭,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幾個人。黑暗中看不清臉,只看見人影,七八個,都蹲在地上,沒出聲。

  「姜公子,你回去吧。在城外等著,天一亮,就進城。」

  姜武愣了一下:「將軍,城裡三千兵,你們幾個人。。。」

  牽招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冷,像刀片刮過。「特戰營的事,你不用管。」

  他轉身走了。那幾個黑影跟著他,消失在黑暗裡。馬蹄聲悶悶的,響了幾下,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