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八章 姜家姜武

  五月初八,冀縣城外兩百里。

  劉備的中軍大帳扎在渭水邊上,背靠一片土坡,面朝官道。帳篷是青灰色的,不大,但扎得結實,四角用粗繩子繃緊了,釘在地上的木樁砸進去兩尺深。帳前豎著一面大旗,紅底黑字,寫著一個劉字,在風裡飄著,獵獵響。

  姜武騎在馬上,遠遠看見那面旗,勒住了馬。

  他在官道上站了一會兒,看著那些帳篷。帳篷不多,但排列整齊,橫豎成行,中間留出了寬寬的通道。營門口站著兩個哨兵,矛豎著,甲穿著,一動不動。營里有士卒在走動,有的在餵馬,有的在搬東西,有的在埋鍋造飯。沒人跑,沒人喊,沒人閒逛。腳步聲、說話聲、鐵器碰撞聲,都壓得低低的,不亂。

  姜武看了一會兒,翻身下馬,牽著馬往前走。走到營門口,哨兵攔住他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
  「什麼人?」

  姜武拱手:「隴西姜家姜武,求見劉使君。」

  哨兵看了他一眼,進去通報了。過了一會兒,出來一個文官,穿著青色儒袍,手裡拿著個本子,笑著迎上來。

  「姜公子?請。使君在帳里等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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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姜武把馬拴在營門口的樁子上,跟著文官往裡走。他走得很慢,眼睛四處看。營地里很乾淨,地上沒垃圾,帳篷之間留了足夠的距離,走水也不怕。士卒們的甲擦得亮,兵器擺得整齊,連水桶都排成一條線。

  他看了這些,心裡踏實了一些。

  走到中軍大帳前,文官停住了,掀開帳簾,往裡一指。

  「請。」

  姜武深吸一口氣,彎腰走了進去。

  帳里不大,地上鋪著氈,中間擺著一張案,案上攤著地圖,旁邊放著幾卷文書。一盞油燈點著,火苗跳了一下,又穩住了。

  劉備坐在案後,沒穿甲,一身常服,青灰色的布袍,袖子挽到肘彎。他手裡端著碗水,正在喝。看見姜武進來,放下碗,站起來。

  姜武走到案前,單膝跪下去,低著頭。

  「隴西姜武,字仲奕,見過使君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有點緊,但每個字都清楚。

  劉備看著他,沒說話。

  姜武跪在那兒,能感覺到劉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從上到下,慢慢的。他不抬頭,等著。

  「起來。」

  姜武站起來,垂著手,站在案前。他這才看清劉備的樣子。中等個子,不胖不瘦,臉上沒什麼特別的地方,就是一雙眼睛亮,亮得不像三十歲的人。他站在那兒,不怒不威,也不笑,就那麼看著你,像在看一份文書,看完之前不發表意見。

  「姜遠是你什麼人?」

  「家父。」

  劉備點了點頭,指了指旁邊的蓆子。「坐。」

  姜武坐下,只坐了半邊,腰挺得直直的。

  劉備也坐下,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,放下。

  「你父親讓你來的?」

  姜武點頭。「是。家父讓仲奕來見使君,看看使君值不值得投。」

  帳里靜了一下。

  簡雍站在旁邊,差點笑出聲,忍住了。他看了劉備一眼,劉備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
  「值不值得投。」劉備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,看著姜武。「你覺得呢?」

  姜武抬起頭,看著劉備。他的眼睛很亮,年輕人才有的那種亮,不怕,不退,直直地看著。

  「仲奕覺得值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姜武說:「使君在益州做的事,仲奕都知道。清丈田畝,設常平倉,鹽鐵官營,辦州學,開互市。兵不擾民,官不貪錢。這樣的人,天下沒有第二個。」

  劉備聽著,沒打斷。

  姜武又說:「隴西苦了很久了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越來越大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。

  「仲奕是庶子,在姜家不算什麼。但仲奕是隴西人。仲奕想隴西好。仲奕覺得,使君能讓隴西好。」

  他說完了,喘了口氣,看著劉備。

  劉備也看著他。過了好一會兒,開口。

  「隴西現在誰說了算?」

  姜武說:「郡守姓馬,朝廷任命的,但說了不算。說了算的是四家:趙家、楊家、尹家、姜家。趙昂是郡丞,管著郡里的事,他主張迎使君。楊阜在家閉門不出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尹奉要跑,車馬都裝好了,準備去關中投李傕。姜家。。。」

  劉備看著他,忽然問:「你兄長呢?他什麼態度?」

  姜武愣了一下,低下頭。

  「大哥。。。比較保守,誰都不想幫。」

  「你覺得呢?」

  姜武抬起頭。「仲奕覺得使君乃真英雄,姜家上下願為使君馬前卒!」

  劉備沒說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,看著隴西那片。姜武坐在席上,看著他背影,不敢動。

  過了很久,劉備轉過身。

  「你回去告訴你父親,我劉備來了,隴西還是隴西人的隴西。田是種田人的田,不是誰家私產。但該分給誰的,一分不會少。姜家在隴西三代人,有功於地方,我不會虧待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你兄長若來,我一樣用。」

  姜武站起來,嘴唇動了一下,想說什麼,沒說出來。他走到案前,單膝跪下,重重地磕了個頭。

  「姜仲奕,願為使君效死。」

  額頭撞在氈上,悶的一聲。

  劉備彎腰,伸手扶他起來。姜武抬起頭,眼眶紅了,但沒掉淚。

  劉備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  「回去告訴你父親,他有一個好兒子。」

  姜武拱手,退後兩步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帳口,忽然停住,回頭。

  「使君,我大哥他。。。他沒有對使君不利的心思。他只是想保姜家的家業。」

  劉備看著他。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姜武點了點頭,掀開帳簾,出去了。

  帳簾落下來,呼的一聲。簡雍走過來,站在劉備旁邊,往外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大哥,這小孩不錯。」

  劉備走回去坐下,端起碗,喝了一口水。

  「是不錯。但他太急了。」

  簡雍看他。

  劉備放下碗,說:「急的人,做事快,但容易出錯。他今天說的那些話,隴西局勢、各家態度、羌人分布,都對,但太順了,像背過的。他準備了好幾天,把能想到的都準備了,生怕說錯一個字。」

  簡雍想了想:「大哥說得對。他跪下來的時候,手心全是汗。我看見他攥著膝蓋那塊布,攥得指節發白。」

  劉備點頭。

  「他想證明自己。庶子,在家不受待見,逮著機會就想表現。」

  簡雍問:「那大哥還用他?」

  劉備站起來,走到帳口,掀開帘子往外看。外面天快黑了,營地里點起了火把,一簇一簇的,像星星。

  「用。」

  他放下帘子,轉身走回來。

  「急的人,做事快。我現在缺的就是做事快的人。隴西這邊,等不了。」

  簡雍點頭,把本子翻開,記了一筆。

  劉備坐回去,看著案上的地圖。隴西那片,他已經看了很多遍,但每次看都覺得不夠。山川、河流、城池、關隘,都在腦子裡,但真正到了這裡,才發現地圖上畫的和地上長的,不一樣。

  「憲和。」

  簡雍抬頭。

  「姜武說的那幾家,你派人去摸摸底。跑了的,不用追。不動的,再等等。要迎的,給他們點甜頭。」

  簡雍點頭,飛快地記著。

  帳外,天徹底黑了。火把的光從帳縫裡透進來,一條一條的,在地上晃。遠處有馬蹄聲,是巡邏的騎兵,馬蹄裹著布,聲音悶悶的,像敲在棉花上。

  劉備站起來,走到帳口,掀開帘子往外看。東邊,冀縣的方向,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但他知道,那座城裡有人在等他,有人在怕他,有人在琢磨他。

  他站了一會兒,放下帘子,轉身走回去。

  「睡吧。明天還有事。」

  簡雍吹滅了燈。

  帳里黑了,只有帳縫裡透進來的光,細細的,在地上畫了幾道白線。遠處渭水在流,嘩嘩的,聲音不大,但一直不停。

  姜武騎馬往回走,天已經黑了。

  他沒點火把,摸黑走。路熟,閉著眼都能走。馬也熟,不用他催,自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