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六,姜家。
姜家的宅子在冀縣城東,不大,但收拾得乾淨。姜遠六十多了,頭髮全白了,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。他坐在堂上,聽著下人報信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「劉備過了上邽。」
姜遠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
下人退下去。堂里只剩他一個人。他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到院子裡。院子裡有棵老槐樹,是他爺爺那輩種的,現在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住,樹冠遮了大半個院子。他站在樹下,抬頭看,葉子剛長出來,嫩綠嫩綠的。
他站了很久,轉身回了堂上,讓下人把兩個兒子叫來。
姜文先到。
姜文是嫡長子,三十出頭,在郡里做個小官,管賦稅的。他進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,手裡還攥著一份文書,是郡守府發的,說劉備大軍將至,各家族要出糧出錢協防。
「爹,郡守府來文了,要咱們出糧。」
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,𝗍𝗍𝗄.𝗍𝗐超順暢
姜遠沒接,指了指旁邊的椅子:「坐下,等你弟弟。」
姜文坐下,把那份文書拍在桌上,臉沉沉的。
姜武后到。
姜武是庶子,二十七八,在姜家沒什麼地位。他從小就不受待見,嫡母看他不順眼,姜文也瞧不起他。他讀書還行,但沒機會做官,就在家裡管管田地,收收租子。他進來的時候低著頭,走到堂下,站住了。
「爹。」
姜遠指了指另一邊:「坐下。」
姜武坐下,低著頭,不看姜文,也不看姜遠。
姜遠看著他們兩個,開口。
「劉備過了上邽,最多五天就到冀縣。郡守府讓各家族出糧出錢協防。你們怎麼看?」
姜文先開口,聲音很硬。
「協防?拿什麼防?郡里那幾百郡兵,連山賊都打不過,還防劉備?幾萬大軍,一天就能把冀縣踏平。協防是送死。」
姜遠看著他:「那你的意思呢?」
姜文說:「也不能迎。劉備在益州清丈田畝,設常平倉,鹽鐵官營。他來了,咱們的田還能是咱們的嗎?那些隱田怎麼辦?佃戶的租子還由咱們說了算嗎?姜家在隴西三代人攢下的家業,不能就這麼交出去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。
「爹,劉備現在兵強馬壯,咱們硬扛是扛不過。但咱們可以等。李傕在長安,韓遂在金城,馬騰在武威,都不會看著劉備吞了隴西。咱們聯絡幾家一起上書李傕,請他發兵。劉備遠道而來,糧草撐不了多久。等他的糧草斷了,自然就退了。」
姜遠沒說話,轉頭看姜武。
「你呢?」
姜武抬起頭,看了姜文一眼,又低下頭。
「大哥說得有道理。硬扛確實扛不過。」
姜文哼了一聲,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。姜武又開口了。
「但等,也等不起。」
姜文的笑收了。
姜武抬起頭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「大哥說的那些,家業、隱田、佃戶,我都知道。但大哥想過沒有,李傕會來嗎?他在長安自顧不暇,哪有功夫管隴西?韓遂和馬騰,兩人面和心不和,互相防著還來不及,誰會先出兵幫咱們?等來等去,等到的不是援兵,是劉備把冀縣圍死。」
姜文的臉沉下來。「你一個庶子,懂什麼?」
姜武脖子一梗,臉漲紅了。
「我是不懂。但我知道一件事,投劉備才能保住家業。」
他站起來,聲音越來越大。
「大哥,你說的家業,是姜家的家業。可姜家的家業是怎麼來的?三代人,種田、做生意、做官,攢下來的。可這三代里,隴西的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?董卓來的時候交錢,李傕來的時候交糧,韓遂來的時候交人,馬騰來的時候交地。交了三代人,交到什麼了?什麼都沒交到!」
姜文也站起來,臉漲得通紅。
「你閉嘴!姜家的事,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庶子說話了?」
姜武梗著脖子,不退。
「庶子也是姜家的人。姜家要是完了,我也跟著完。我不想完,我想活!大哥你想保家業,可你保得住嗎?李傕的兵能來嗎?韓遂會來嗎?馬騰會來嗎?他們不會來。他們巴不得咱們跟劉備打起來,打得越狠越好,他們好來收漁翁之利!」
「你。。。」
「夠了!」
姜遠拍了桌子。聲音不大,但兩個兒子都閉嘴了。
姜遠站起來,看著他們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手在抖,放在桌上,指節發白。
「都閉嘴。」
姜文低下頭。姜武也低下頭。
姜遠站了一會兒,轉身,走到窗前,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。樹葉在風裡晃,沙沙響。他看了很久。
「讓我想想。」
姜文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看見父親的背影,又把話咽回去了。他瞪了姜武一眼,轉身走了。靴子踩在地上,咚咚的,很響。
姜武站在堂里,沒走。他看著父親的背影,站了一會兒,輕聲說:「爹,劉備的兵鋒勢不可擋,當初劉備打進洛陽,董卓的西涼鐵騎都不是其對手,咱們姜家應該早做抉擇。」
姜遠沒回頭。
姜武等了一會兒,見他不說話,拱了拱手,退了出去。
堂里只剩姜遠一個人。
他站在窗前,看著那棵老槐樹。樹是他爺爺種的,種的時候才拇指粗,現在一個人抱不住了。三代人,在這棵樹下乘涼、喝茶、說話。三代人攢下的家業,田地、商鋪、宅子,都在隴西,都在冀縣。
他站了很久,走回去坐下。桌上姜文帶來的那份文書還在,郡守府的字,蓋著紅印。他拿起來看了一遍,放下。又拿起,再看一遍。又放下。
他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。
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。姜文說的等,姜武說的投。一個是保,一個是變。保,能保多久?變,會變成什麼樣?
姜遠坐在堂上,燈亮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天剛亮,他把兩個兒子叫來。
姜文和姜武站在堂下,等著。
姜遠坐在主位上,頭髮比三天前更白了,但眼睛亮,像想通了什麼事。
「我想好了。」
姜文看著他,姜武也看著他。
姜遠說:「迎劉備。」
姜文的臉色變了。「爹。。。」
姜遠抬手,止住他。
「姜文,你說得對。家業是姜家三代人攢下來的,不能隨便交出去。但你想想,李傕會來嗎?韓遂會來嗎?馬騰會來嗎?他們不會來。他們巴不得咱們跟劉備打起來,打完了他們來收果子。等來等去,等到的不是援兵,是劉備把冀縣圍死。到時候別說家業,命都保不住。」
姜文站在那兒,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說不出來。
姜遠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院子裡那棵老槐樹,葉子在晨光里亮著,嫩綠嫩綠的。
「姜武說得也對。庶子也是姜家的人。姜家要是完了,誰都跟著完。姜家在隴西三代人,靠的不光是田,還有那些種田的人。他們要是沒了,姜家什麼都不是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兩個兒子。
「迎劉備。也是為了保家業。」
他走回來坐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涼了,他沒讓人換。
「去準備吧。劉備來了,咱們迎。」
姜文站在那兒,臉一陣紅一陣白。他拱了拱手,轉身出去了。走到門口,忽然停住,回頭看了姜武一眼。那眼神很複雜,有恨,有不甘,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。他沒說話,轉身走了。
姜武站在堂下,沒走。
「爹。」
姜遠看他。
姜武說:「我去城外迎劉備。」
姜遠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「去吧。」
姜武抱拳,轉身走了。靴子踩在地上,很響,但步子穩。
姜遠坐在堂上,看著門口。陽光從門外照進來,照在地上,亮堂堂的。院子裡那棵老槐樹,葉子在風裡晃,沙沙響。
他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到院子裡,站在樹下。伸手摸了摸樹幹,粗糙的,裂著縫,硌手。
他站了很久。
城外,姜武騎著一匹馬,出了城門。他沒帶隨從,一個人,往東走。官道上塵土還沒落定,遠處隱隱有馬蹄聲傳來,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。
他勒住馬,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