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平三年四月初三,長安。
李順是被敲門聲吵醒的。
天還沒亮透,門板被拍得砰砰響。他翻身坐起來,披上衣裳,走到前面。門閂剛抽開,一個人就撞進來,渾身是汗,臉色白得像紙。
是劉混混。
他跑得太急,喘得說不出話,扶著櫃檯蹲了半天,才抬起頭。
「李掌柜。。。出大事了。。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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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順給他倒了碗水。劉混混接過來,手抖得水灑了一半,灌下去,喘了兩口。
「董卓。。。死了。」
李順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。
「昨天,呂將軍把董卓殺了。」
劉混混的聲音壓得很低,但每個字都像炸雷。他斷斷續續地說,昨晚呂布和王允的人動手了,董卓從郿塢回長安,進宮的時候被呂布一戟捅死。李儒被抓,董卓全家被殺,西涼兵亂成一團。
李順站在那兒,聽著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等劉混混說完,他從櫃檯底下摸出一袋錢,塞給他。
「這件事,爛在肚子裡。」
劉混混點頭。
李順關上門,靠在門板上,站了很久。然後他走回後面,點上燈,鋪開帛,開始寫。
他寫得很快,字跡潦草,但每條都清楚:
「四月初三,董卓為呂布所殺。王允主政,呂布掌兵。董卓全族誅滅,李儒被擒。西涼兵群龍無首,長安大亂。」
寫完了,他把帛折好,塞進竹筒,封上三道蠟。然後他開啟後門,叫醒一個最可靠的益州手下。
「騎最快的馬,走褒斜道,回益州。這封信,親手交到劉使君手上。路上不許停,馬跑死了換馬,人不能歇。」
夥計接過竹筒,揣進懷裡,翻身上馬,消失在晨霧裡。
李順站在門口,看著那個方向,站了很久。
四月初十,成都。
劉備在州牧府後堂教阿寧寫字。
阿寧三歲多了,坐在他懷裡,手裡攥著筆,歪歪扭扭地在紙上畫。劉備握著他的手,一筆一划地寫。
「這是劉字。」
阿寧跟著寫了一遍,寫得很醜,劉字的左邊寫成了個圓圈,右邊那一豎歪到天邊去了。他看了看自己寫的,又看了看劉備寫的,把紙團成一團,塞到身後。
劉備笑了:「藏什麼?阿爹看看。」
阿寧搖頭,把身子往後縮,屁股底下的紙團硌得他扭來扭去。劉備伸手去夠,阿寧急了,整個人趴上去,把紙團壓在肚子底下,瞪著眼睛看他。
劉備被他逗笑了,正要伸手去撈他,外面傳來腳步聲。
很急。
簡雍推門進來,手裡拿著一個竹筒,封著蠟。他的臉色不太對,嘴唇有點干,像是跑著過來的。
「大哥,長安來的。加急。」
劉備接過竹筒,看了一眼封蠟,完好。他放下阿寧,站起來。
「阿寧乖,阿爹要出去一趟。」
阿寧從地上爬起來,手裡還攥著那個紙團,仰著頭看他。
「去哪兒?」
劉備沒答,摸了摸他的頭,轉身出去了。
阿寧站在堂里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。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團,展開,看了一眼那個歪歪扭扭的「劉」字,又團上,塞進袖子裡。
後堂里只有劉備和簡雍。
劉備拆開竹筒,抽出帛,展開。
他看了一遍。
又看了一遍。
然後他把帛放在案上,站起來,走到門口,掀開帘子往外看。
院子裡那棵棗樹,葉子剛冒出來,嫩綠嫩綠的。陽光照在上面,亮得晃眼。
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回來。
「時候到了。」
就四個字。聲音不大,但很穩。
簡雍坐在對面,看著他,沒說話。
劉備走到地圖前,手指按在長安的位置上。那個位置被硃砂圈了兩年,硃砂已經褪色了,但那個圈還在。
「董卓死了。王允掌權。西涼兵群龍無首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簡雍。
「馬上傳令。趙雲、關羽、張飛、張武、牽招,一個時辰後,到州牧府議事。」
簡雍站起來,快步出去了。
劉備站在堂里,看著案上那張帛。帛上字跡潦草,是李順的筆跡,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,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。
他把帛折起來,塞進袖子裡。
後堂外面,荀彧站在廊下。
他沒進去,但什麼都聽見了。劉備說時候到了的時候,他站在門外,一動不動。
他想起兩年前,劉備從洛陽回來,在州牧府後堂說「高築牆,廣積糧」。那時他不明白劉備要打哪兒,只隱約猜到是北方。
後來劉備讓趙雲練騎兵,八千騎,馬蹄聲震得成都城都在抖。他讓關羽練水軍,八十艘船,江面上列陣,遮了半條江。他讓張飛練步卒,兩萬人,盾牆如壁,矛林如刺。他讓牽招練特戰,一千人,人人能騎能射能潛能爬。
他讓簡雍去羌地買馬,一趟一趟地跑,一年換了八千匹。他讓李順去長安布暗線,一年半,在長安站穩了腳跟,巴結了李傕郭汜,壟斷了西市的蜀錦和藥材。
那時候他不完全明白,但隱隱覺得,劉備在等什麼。
等一個時機。等一個訊息。等一聲鐘響。
現在鐘響了。
荀彧站在廊下,陽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閉著眼,把益州的政務清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糧草,夠。兩年前就開始囤,常平倉里堆得滿滿的,夠十萬大軍吃一年。
軍械,夠。武庫里刀矛弓弩堆積如山,箭矢以百萬計。
民夫,夠。各縣的徭役名單早就排好了,隨時可以徵發。
錢,夠。鹽鐵官營、蜀錦貿易,兩年攢下的錢,堆在庫房裡快發霉了。
什麼都沒漏。
他睜開眼,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。葉子剛冒出來,嫩綠嫩綠的,在風裡輕輕晃。
他忽然想起劉備說過的一句話。那是兩年前,從洛陽回來那天晚上,劉備喝醉了,坐在後堂里,對著燭火說了一句話。
「等長安的鐘聲。」
當時他不明白。現在他明白了。
荀彧轉過身,往後堂走。他的腳步很穩,不快不慢,像他這個人一樣。
一個時辰後。
州牧府後堂坐滿了人。
關羽坐在左邊第一個,青袍長髯,腰杆挺直。張飛坐在他下首,難得沒嚷嚷,沉著臉,手按在膝蓋上。趙雲坐在右邊第一個,白袍銀甲,槍靠在椅背上,紅纓垂下來,一動不動。
簡雍坐在趙雲下首,面前攤著本子,筆蘸好了墨。牽招坐在他旁邊,腰裡別著短刀,眼睛亮得嚇人。張武坐在最下首,正襟危坐,像塊石頭。
荀彧坐在劉備右手邊,面前擺著一摞文書,整整齊齊。
劉備坐在主位,面前案上放著那個竹筒,封蠟已經拆了,帛攤在桌上。
他掃了一圈,開口。
「長安來的訊息。董卓死了。」
堂里靜了一下。
張飛騰地站起來,椅子往後倒,哐當一聲。
「什麼?!」
劉備看了他一眼。張飛意識到自己失態,把椅子扶起來,坐下,但屁股只沾了一半,身子前傾,眼睛瞪得溜圓。
劉備把帛上的內容說了一遍。董卓被呂布所殺,王允主政,西涼兵群龍無首,長安大亂。
他說完了,堂里很靜。沒人說話,連喘氣聲都壓著。
過了很久,關羽開口。
「大哥,什麼時候動手?」
劉備看著他,沒回答。他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。所有人的目光跟著他,落在那張地圖上。
他的手指從成都出發,往北,過漢中,翻秦嶺,過陳倉,過隴西,停在一個地方。
涼州。
他的手指按在上面,按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過身,看著堂里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