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涼州,產馬之地。隴西、天水、金城、武威,哪一處都有好馬。咱們現在有八千騎兵,聽起來不少,但打出去不夠。有了涼州的馬,八千能擴到兩萬、三萬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堂里的人。
「有了涼州的騎兵,關東那些諸侯,誰擋得住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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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頓了頓。
「這兩年,買馬、練騎兵、囤糧草、造器械,所有的準備,都是為了涼州。」
堂里很靜。
張飛坐在那兒,嘴巴張著,半天沒合上。他看了看關羽,關羽臉上沒什麼表情,像是什麼都知道了。他又看了看趙雲,趙雲低著頭看地圖,手指在涼州的位置上劃了一下。
張飛忽然站起來,椅子往後一推,嘎吱一聲。
「大哥!」
劉備看他。
張飛咧開嘴,笑了,笑得很大聲。
「你早說不就完了!俺憋了兩年,天天猜你要打誰,吃飯猜,睡覺猜,練兵的時候也猜,頭髮都猜白了!」
劉備看著他,沒笑。
「早說,怕你嘴不嚴。」
張飛急了,臉漲得通紅:「俺嘴嚴著呢!俺什麼時候嘴不嚴過?俺在涿郡的時候,你讓俺保密的事,俺哪回說出去了?」
沒人理他。
劉備走回案前,拿起第一道令。
「趙雲。」
趙雲站起來。白袍銀甲,槍靠在椅背上,紅纓垂著,一動不動。他走到堂中,抱拳,腰板挺得筆直。
劉備展開令,念。
「騎兵營八千,三日後出發。經漢中,至隴西待命。沿途不得擾民,不得耽擱。到隴西後,就地休整,偵察涼州虛實,等我大軍。」
趙雲接過令,折好,揣進懷裡。
「末將領命。」
他退回去,坐下。
劉備拿起第二道令。
「關羽。」
關羽站起來。青袍長髯,腰杆挺直,走路的步子不大,但穩,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。他走到堂中,抱拳。
劉備念。
「水軍一萬,沿江而下,至巴郡待命。多張旗幟,多設營寨,做出準備東出荊州的姿態。要讓所有人都以為,咱們要打荊州。」
關羽接過令,看了一眼,點頭。
「大哥放心。疑兵之計,某省得。旗幟要多,營寨要大,船隊在江面上多跑幾趟,讓沿岸的人都看見。」
劉備點頭。關羽退回去,坐下。
劉備拿起第三道令。
「張飛。」
張飛站起來。甲帶子剛才系歪了,這會兒還沒整好,一邊高一邊低。他走到堂中,抱拳,甲葉子嘩啦響了一聲。
劉備念。
「步卒一萬,為中軍。隨我北上。張武親衛營隨中軍同行,牽招特戰營為先鋒,先行偵察,探明道路、敵情、民情。」
張飛接過令,攥在手裡,咧嘴笑了。
「大哥,這回俺管住嘴,不喝酒了!」
劉備看了他一眼。
「軍中禁酒。」
張飛愣了一下,臉又垮了,像被人搶了肉似的。
「啊?禁酒?」
沒人理他。他攥著令退回去,一屁股坐下,椅子嘎吱一聲響。
劉備拿起第四道令。
「文若。」
荀彧站起來。青色儒袍,乾乾淨淨的,跟堂里這些穿甲的格格不入。他走到堂中,拱手,袖子垂下來,紋絲不動。
劉備念。
「荀彧坐鎮益州,總覽政務。李恢輔助,關羽總覽軍務。水軍一萬留駐江州,陸戰營一萬留駐成都。益州大小事務,軍政兩道,皆聽荀彧排程。」
荀彧接過令,深深一揖。
「明公放心。益州在,彧在。」
劉備看著他,看了兩眼。然後轉頭看關羽。
「雲長,水軍和陸戰營留下的一萬人,交給你。益州的軍務,你說了算。」
關羽站起來,抱拳。
「大哥放心。」
劉備掃了一圈。令都發完了,四道,整整齊齊擺在案上。他坐回去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涼了,澀,他咽下去,放下碗。
「都清楚了?」
眾人齊聲:「清楚。」
劉備擺手。
「去準備吧。三日後,出發。」
眾人站起來,往外走。靴子踩在地上,咚咚的,腳步聲很急。椅子挪動的聲音,甲葉子碰撞的聲音,令折塞進懷裡的聲音,混在一起。
堂里只剩劉備和荀彧。
劉備坐在案前,看著地圖。涼州的位置被他手指按了太多次,硃砂蹭掉了,露出底下的白。隴西、天水、金城、武威,那些地名他看了兩年,閉著眼都能畫出來。
荀彧坐在旁邊,沒說話。
過了很久,劉備開口。
「文若,益州交給你了。」
荀彧說:「明公放心。」
就三個字。沒多說。
劉備站起來,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忽然停住,回頭看了一眼堂里。地圖還攤在案上,燭火還亮著,荀彧坐在那兒,已經開始翻文書了。
他轉回頭,走了出去。
四月十三,夜裡。
州牧府後院,燈亮著。
荀采坐在窗下,手裡拿著針線,縫一件披風。披風是厚布的,夾了層棉,青灰色,領口處縫了一圈毛邊。她縫得很仔細,針腳密密的,一行挨一行。
阿寧已經睡了,裡屋傳來輕輕的鼾聲。
劉備推門進來,甲已經脫了,換了一身常服。他看見荀採在縫東西,走過去,坐在她旁邊。
「縫什麼?」
「披風。涼州冷,你那件薄的頂不住。」
劉備沒說話,看著她縫。針在她手裡走得很穩,一下一下,線拉直了,再一下。燭火跳了一下,她停手,等火穩了,繼續縫。
縫完了最後一針,她把線咬斷,抖開披風,看了看,疊好。
「試試。」
劉備接過來,披在身上。披風剛好到膝蓋,領口的毛邊貼著脖子,暖烘烘的。他動了動肩膀,不緊,正好。
「合身。」
荀采把披風從他身上取下來,疊好,放進旁邊的行囊里。行囊已經裝了大半,衣裳、鞋襪、藥包、乾糧,一樣一樣碼得整整齊齊。
劉備坐在那兒,看著她把披風塞進去,按了按,又塞了塞。
「等我回來。」
荀采看著他,沒問「打不打得贏」,沒問「什麼時候回來」,沒問「危不危險」。她只是把披風的領口立起來,整了整,又放下去。
「好。」
就一個字。
劉備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涼的,細長的,指尖有針扎的紅點。他握了一下,鬆開。
荀采轉身,走回裡屋。走到門口,忽然停住,回頭。
「阿寧晚上又寫了一個劉字,寫得很正。比之前那張好多了。」
劉備愣了一下。
荀采說:「他還說要等阿爹回來,拿給阿爹看。」
她推門進去了。裡屋的燈滅了一盞,暗了些。
劉備坐在那兒,看著桌上那個行囊。披風疊得整整齊齊,塞在最上面,青灰色的布在燭火下泛著暖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