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六章 益州擴軍(一)

  十一月初十,成都北郊。

  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,𝓽𝓽𝓴.𝓽𝔀超給力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
  天冷得厲害,風從北邊刮過來,帶著雪沫子,打在臉上像針扎。校場上站滿了人,黑壓壓一片,都是從各營選上來的,說是會騎馬。

  趙雲站在點將台上,一身白袍,沒披甲。他看著台下那些人,三千多人,高矮胖瘦都有,騎著馬的,牽著馬的,還有幾個連馬都沒有,說是「會騎」但馬是借的。

  趙雲開口,聲音不大,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。

  「從今天起,你們是騎兵營的人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騎兵營的規矩,三條。馬背上吃飯,馬背上喝水,馬背上睡覺。做得到的留下,做不到的滾蛋。」

  台下嗡嗡的,有人交頭接耳。一個老兵舉手:「將軍,吃飯喝水睡覺都在馬背上,那下馬乾什麼?」

  趙雲瞪了他一眼。

  老兵不吭聲了。

  趙雲翻身上馬,一夾馬腹,往北跑。三千人跟著他,馬蹄聲像悶雷,滾過校場,滾過北郊,滾進那片灰濛濛的天裡。

  第一天,馬背上吃飯。

  伙伕把乾糧送到訓練場,每人一塊餅,一壺水。士卒們坐在馬背上,一手抓韁繩,一手啃餅。馬不安分,走來走去,餅渣掉了一地。有人被馬顛得咬了自己手指頭,有人餅掉在地上,撿起來,全是土,拍拍繼續吃。趙雲騎在馬上,慢慢啃餅,一口一口,嚼得很仔細。他吃完了,還有大半人沒吃完。他也不催,就等著。

  第二天,馬背上喝水。

  水囊掛在馬鞍上,要喝水得彎腰去夠。馬跑著,身子一顛一顛的,手剛碰到水囊,馬一跳,又夠不著了。有人彎腰太深,從馬上栽下來,摔在地上,爬起來,拍拍土,又翻上去。趙雲在隊伍前面,彎著腰,穩穩地夠到水囊,拔開塞子,喝了一口,塞上,掛回去,直起身。一氣呵成。士卒們看著,學著,一遍一遍地試。到天黑的時候,大半人學會了。

  第三天,馬背上睡覺。

  這是最難的。馬走著,人坐著,閉上眼睛,身子就晃。一晃就醒,醒了再閉,閉了再晃。有人睡著了,從馬上摔下來,摔醒了,爬上去,繼續睡。趙雲騎在馬上,閉著眼睛,身子隨著馬的步伐微微起伏,像長在馬背上似的。他騎了一整天,沒下過馬。士卒們咬著牙撐著,誰也不想第一個下去。

  天黑了,該收隊了。趙雲睜開眼睛,翻身下馬,站在地上,腿不軟,腰不彎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士卒,一個個東倒西歪,有的趴在馬背上,有的靠著馬脖子,有的已經睡著了,掛在馬背上像袋糧食。

  「下馬。」趙雲說。

  有人下了,腿一軟,直接坐在地上。有人下了,扶著馬鞍站了半天才能走。有人下不來,趴在馬背上睡著了,旁邊的人推他,他嘟囔一聲,又睡了。

  趙雲站在那兒,看著他們,沒說話。

  他是最後一個下馬的。每天都是。

  十一月下旬,江州。

  江州在巴郡,長江和嘉陵江交匯的地方,水急,灘險,但水面寬,能跑大船。關羽到的時候,正下雨,不大,細細的,冷得刺骨。他騎馬站在江邊,看著那條江。江水渾黃,翻著浪,一個接一個,打在岸邊的石頭上,碎成白沫。

  「就在這兒。」關羽說。

  副將問:「將軍,紮營在哪兒?」

  關羽指了指江邊那片平地:「那兒。靠水,方便。」

  營扎了三天。帳篷搭起來,船塢開始建,木料從山裡砍了運下來,堆在江邊,像座小山。關羽站在江邊,看著那些木料,眉頭皺著。

  副將走過來:「將軍,怎麼了?」

  關羽說:「水軍不比步騎。步騎有腿就能走,水軍沒船就是旱鴨子。」

  副將點頭。

  關羽又說:「咱們沒幾個會水的。得找人來教。」

  他找了三天。

  第一個找來的,是個荊州老將,姓劉,五十多歲,在荊州水軍待了二十年,打過黃巾,後來傷了腿,回老家種地。關羽派人去請,他不肯來,說自己老了,不中用了。關羽親自去了一趟,站在他家門口,說了兩句話。

  「劉叔,我要練水軍。沒人教,練不出來。」

  老劉坐在門檻上,看著自己的瘸腿,沒說話。

  關羽又說:「你教出來的兵,以後打著你的名號打回荊州去,能替你爭口氣。」

  老劉抬頭看他,看了很久,然後站起來,一瘸一拐地走回屋裡,出來的時候揹著一個包袱。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第二個找來的,是巴郡的船工,姓趙,五十出頭,在江上跑了一輩子船,什麼江什麼水什麼風浪,閉著眼都知道。關羽找到他的時候,他正在修船,蹲在船底上,拿錘子叮叮噹噹地敲。

  「趙師傅,請你來教操船。」

  老趙頭也不抬:「沒空。」

  關羽站了一會兒,蹲下來,看著他修船。

  「這船板朽了,得換。」

  老趙抬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:「你說得對,得換。換一塊要兩百錢,船主出不起,就這麼將就著跑。」

  關羽說:「我出。你把船修好,來我營里教操船。」

  老趙的錘子停了一下。他抬頭,看著關羽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
  「你是當官的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多大的官?」

  「能說了算的。」

  老趙想了想:「多少錢一個月?」

  關羽說:「你開價。」

  老趙伸出三根手指。關羽點頭,兩人站起來,走了。

  第三個找來的,是本地蠻族的首領,姓向,四十來歲,在江上討生活,水性好得能潛水摸魚,一摸一個準。關羽派人去找他,他不來,說漢人的事跟他沒關係。

  關羽自己去了。他騎著馬,帶著兩個人,沿著江走了半天,到了蠻族的寨子。寨子在山坡上,木頭搭的,下面懸空,怕水淹。向首領坐在寨門口,手裡拿著一根魚竿,眯著眼看他。

  「你來幹什麼?」

  關羽下馬,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
  「請你出山,教我的人水性。」

  向首領斜了一眼:「憑什麼?」

  關羽說:「憑我能讓你的人吃上鹽。」

  向首領的動作停了。他盯著關羽,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你能供鹽?」

  「能。益州的井鹽,每月供你們兩百斤。不要錢,換你們的人來教水軍。」

  向首領想了想,把魚竿往旁邊一放,站起來。

  「走,看看你的營。」

  訓練是從十二月初開始的。

  關羽、老劉、老趙、向首領四個人商量了三天,定了四階訓練標準。

  第一階段,靜水操船。

  江州上游有個水灣,水面平,沒浪,是練基本功的地方。新兵上船,先學划槳。槳有長有短,有輕有重,每人一把,坐在船里,一下一下地劃。劃得不齊,船就打轉;劃得太快,槳碰槳,人也碰人;劃得太慢,船不走,在水面上漂。

  老趙站在岸上,扯著嗓子喊:「齊!齊!你們他媽的齊不齊?!」

  新兵們手忙腳亂,船在水面上歪歪扭扭地走,像喝醉了酒。

  有人暈船,趴在船幫上吐,吐完了擦擦嘴,繼續劃。有人手磨破了,槳把上全是血,纏塊布,繼續劃。有人掉水裡了,撲騰著爬上來,渾身濕透,凍得嘴唇發紫,但爬上來繼續劃。

  老劉坐在另一條船上,看著他們,偶爾喊一聲。他話不多,但每句話都在點子上。

  「槳要入水深,出水淺。入水深了費力氣,出水淺了帶不起水。」

  「身子要直,腰要用力。光靠胳膊,劃到天黑也走不了多遠。」

  「看前面,別看槳。看槳船就歪,看前面船才直。」

  新兵們聽著,學著,一天一天地磨。到第十天的時候,船能走直線了。到第二十天的時候,能轉彎了。到第三十天的時候,能在水面上列隊了。

  第二階段,江流操船。

  出了水灣,就是長江。水急,浪大,船一出去就被沖得歪歪扭扭。新兵們慌了,槳也亂了,船也不走了,在水裡打轉。

  老趙站在船頭,一腳踩在船幫上,大聲吼:「怕什麼?!江又不吃人!穩住!槳給我劃齊了!」

  新兵們咬著牙,一下一下地劃。船在浪里顛簸,一會兒上,一會兒下,槳一會兒入水深,一會兒出水淺。有人被浪打得坐不穩,摔在船里,爬起來,繼續劃。有人槳被浪打飛了,伸手去撈,差點掉水裡,旁邊的人一把拽住。

  向首領帶著幾個蠻族漢子,在旁邊的船上看著。他水性好,站得穩穩的,像長在船上。他看了半天,忽然跳進水裡,游到一條新兵船旁邊,扒著船幫,喊:「看好了!」

  他一手扒著船幫,一手划水,身子隨著浪起伏,但船不晃。新兵們看傻了。

  「水是活的,你別跟它斗。它往上,你就往下;它往下,你就往上。順著它,別逆著它。」

  新兵們試了,果然穩多了。

  第三階段,風浪列陣。

  十二月中旬,起了大風。江面上的浪有一尺高,船被吹得東倒西歪。老趙說,這是練陣型的好時候。

  十二條船排成一列,頂著風往上遊走。風大,槳劃不動,船不進反退。老趙站在船頭,喊:「左滿舵!右槳停!左槳劃!」

  船頭偏了,斜著往上遊走,風阻小了,船慢慢往前挪。後面的船跟著學,一條接一條,歪歪扭扭地走。

  「齊!齊!你們他媽的齊不齊?!」老趙又喊。

  但風太大了,聲音被吹散了,後面的船聽不見。有人想了個辦法,在船尾豎了面旗,旗往哪邊倒,船就往哪邊偏。後面的船看著旗,跟著調整。

  慢慢地,十二條船走齊了,頂著風,逆著浪,一步一步地往上挪。

  岸上,老劉看著那些船,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