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五章 羌馬交易(下)

  簡雍在部落里住了十天。俄洛伊帶他去看牧場,看馬群,看他們怎麼套馬、怎麼馴馬。俄洛伊騎術好,馬背上翻上翻下,像長在上面似的。他問簡雍會不會騎馬,簡雍說會,俄洛伊就拉他去賽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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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簡雍輸了,輸得很慘。俄洛伊笑得前仰後合,說:「你們漢人,騎馬不行。」

  簡雍不服,第二天又賽,又輸。第三天再賽,還是輸。

  第四天,俄洛伊不跟他賽了,拉他喝酒。馬奶酒,一大碗一大碗地灌。簡雍喝得頭暈眼花,趴在桌上,俄洛伊還在喝。

  「你們漢人,喝酒也不行。」俄洛伊笑。

  簡雍趴在桌上,含含糊糊地說:「我們漢人,做買賣行。」

  俄洛伊愣了一下,然後大笑,笑聲響得整個帳篷都在抖。

  十月初,簡雍往回走。

  他在羌人部落里待了一個多月,走了三個部落,換了一千八百多匹馬。加上路上零星收的,湊了兩千出頭。

  回去的路不好走。剛下過雪,山路滑,馬蹄打滑,好幾匹馬摔了,人和馬都傷了,走不快。簡雍把自己的馬讓給傷兵騎,自己走路,走得腳底起泡,一瘸一拐。

  風吹在臉上,像刀子割。他的臉皸了,顴骨上一片一片的紅,摸上去糙得像砂紙。嘴唇也裂了,說話都疼。

  走了十幾天,才到都江堰。過了都江堰,路就好走了。平原,官道,馬蹄踩得穩穩的,不用再擔心摔跤。

  十月十八,成都。

  簡雍進城的時候,天快黑了。

  他騎在馬上,臉被風吹得通紅,皸裂的地方結著硬痂,鬍子拉碴,衣裳皺巴巴的,沾滿了泥和馬糞。遠遠看去,像個趕了千里路的馬販子。

  劉備站在州牧府門口,遠遠看見他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
  簡雍翻身下馬,腿一軟,差點跪下。他扶著馬鞍,站穩了,朝劉備拱拱手。

  「大哥,回來了。」

  劉備走過來,上下打量他一番,忽然伸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  「憲和,你瘦了。」

  簡雍咧嘴笑了,笑得嘴唇裂開,滲出血來:「那地方真苦。」

  劉備沒說話,轉身往裡走。簡雍跟在後面,一瘸一拐的。

  進了後堂,劉備給他倒了碗水。簡雍端起來,一口灌下去,燙得齜牙咧嘴。

  「慢點。」劉備說。

  簡雍放下碗,抹了抹嘴:「大哥,馬有了。兩千零三十匹,都是好馬。」

  劉備點頭:「子龍那邊等著呢。明天就給他送去。」

  簡雍看著他,忽然說:「大哥,兩千匹不夠吧。」

  劉備也看著他。

  簡雍說:「我在羌人那兒轉了一個多月,看明白了。他們不缺馬,缺的是鹽和茶。咱們有鹽有茶,要多少馬都有。三千匹,五千匹,一萬匹,都能換。」

  劉備沒說話,坐在他對面,等著他繼續說。

  簡雍又說:「俄洛伊說了,只要價錢公道,他能幫咱們聯絡別的部落。白馬羌、燒當羌、甚至河湟那邊的,都能搭上線。」

  劉備問:「你跟他怎麼說的?」

  簡雍說:「我說轉賣荊州。他信了。」

  劉備點了點頭,端起水壺,又給他倒了一碗。

  「憲和,辛苦你了。」

  簡雍端起碗,喝了一口,放下,看著劉備。

  「大哥,值了。」

  劉備沒說話,只是看著他。

  簡雍又說:「大哥,你知道我在羌人那兒最怕什麼嗎?」

  「怕什麼?」

  「怕他們問,劉使君要這麼多馬,到底幹什麼用。」

  劉備看著他。

  簡雍說:「每次有人問,我就說,轉賣荊州。說多了,自己都快信了。」

  劉備笑了,笑得很淡:「那就信。說多了,就是真的。」

  簡雍也笑了,笑得臉上的痂又裂開,血滲出來,他也不擦。

  兩人坐了一會兒,劉備站起來,走到門口,喊了一聲:「來人,給憲和弄點吃的。」

  外面有人應了。

  簡雍坐在那兒,忽然想起什麼,從懷裡掏出一個皮袋子,扔給劉備。

  「大哥,嘗嘗。羌人的馬奶酒。」

  劉備接過來,拔開塞子,聞了聞,皺了皺眉。

  「什麼味兒?」

  簡雍說:「酸。難喝。但喝多了就習慣了。」

  劉備倒了一碗,抿了一口,臉上的表情很精彩。

  簡雍看著他,哈哈大笑。

  劉備也笑了,把碗放下,說:「這東西,比藥還難喝。」

  簡雍說:「俄洛伊說了,喝這個,能長力氣。」

  劉備看他一眼:「你長了沒?」

  簡雍拍拍自己的胳膊:「長了。大哥你看,是不是粗了?」

  劉備看了一眼,沒看出來,但點了點頭:「確實粗了。」

  兩人又笑。

  外面端進來一碗熱湯麵,簡雍接過來,吸溜吸溜地吃,吃得滿頭大汗。劉備坐在對面,看著他吃,沒說話。

  吃完,簡雍放下碗,抹了抹嘴,看著劉備。

  「大哥,兩千匹不夠。我再去,再多換點。」

  劉備說:「不急。你先歇幾天。」

  簡雍摸了摸自己的臉,疼得齜牙:「沒事,死不了。」

  劉備看著他,忽然說:「憲和,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」

  簡雍愣了愣:「哪樣?」

  劉備說:「以前你白白淨淨的,像個書生。」

  簡雍低頭看了看自己,衣裳髒得看不出顏色,手糙得像樹皮,指甲縫裡全是泥。

  他笑了:「大哥,以前那是沒出過門。出了門才知道,書生沒用。得變成糙人,才能活。」

  劉備沒說話,只是看著他。

  簡雍站起來,朝他拱拱手:「大哥,我回去歇了。明天把馬點清楚,給子龍送去。」

  劉備點頭。

  劉備坐在堂里,看著那碗馬奶酒,端起來又抿了一口,還是難喝。

  他把碗放下,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

  院子裡,簡雍已經走遠了,腳步聲一深一淺,瘸著,但走得很快。

  劉備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去,把地圖攤開。

  從成都往西,過了都江堰,過了汶山,過了那一大片山,就是羌人的地盤。那些地方,他沒去過,但簡雍去了,待了一個多月,學會了喝馬奶酒,學會了啃風乾肉,學會了跟羌人討價還價。

  他把手指從成都往西劃,劃到那些沒有標註的地方,停住。

  一萬匹。

  不夠就再買。買到夠為止。

  他把地圖捲起來,吹滅了燈。

  窗外,月亮升起來了,又大又圓,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