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四章 羌馬交易(上)

  八月初三,成都。

  簡雍走的時候,天還沒亮。

  他騎著一匹老馬,後面跟著二十車貨物,馱著鹽、茶、布匹,還有幾罈子好酒。鹽是井鹽,益州最好的,白得像雪。茶是蜀中的老茶磚,壓得實實的,一塊能換一張羊皮。布是細麻布,結實耐穿,羌人最喜歡。

  劉備送到城門口,站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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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憲和。」

  簡雍勒住馬,回頭。

  劉備說:「價錢公道點。別讓人說咱們欺負人。」

  簡雍笑了:「大哥放心,我簡雍做生意,從不讓人吃虧。」

  劉備也笑了,擺手:「走吧。」

  簡雍打馬走了,二十車跟在後面,馱著貨,走得不快。馬脖子上的鈴鐺響著,叮噹,叮噹,在清晨的霧氣里傳得很遠。三百騎護衛著簡雍和貨物的安全

  劉備站在城門口,看著那些背影越來越小,直到看不見了,才轉身回去。

  從成都往西,過了都江堰,再往西,就是羌人的地盤。

  路不好走。先是平原,然後是丘陵,再然後是山。山越來越高,路越來越窄,有些地方連馬都走不了,得牽著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
  簡雍騎在馬上,看著兩邊的山。山是禿的,石頭多,樹少,偶爾看見幾棵歪脖子松,長在石縫裡,被風吹得一邊倒。

  走了七天,才到第一個羌人部落。

  部落不大,幾十頂帳篷,散在一片河谷里。帳篷是氂牛毛編的,黑乎乎的,矮矮的,人要彎著腰才能鑽進去。帳篷外面拴著馬,瘦,但精神,看見生人來了,豎起耳朵,打著響鼻。

  簡雍勒住馬,讓隊伍停在河谷外面。他一個人騎著馬,慢慢走進去。

  帳篷里出來幾個人,穿著羊皮襖,頭髮亂蓬蓬的,臉上有兩團高原紅,眼睛眯著,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。

  為首的是個老頭,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,手裡拄著一根木棍,腰裡別著一把彎刀。他走到簡雍馬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,開口說了句什麼。

  簡雍聽不懂,但來之前學了幾句。他翻身下馬,從懷裡掏出一塊茶磚,雙手遞過去。

  老頭接過來,翻來覆去看了看,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,眼睛亮了一下。他又說了句什麼,這回簡雍聽懂了。他在問:「你是漢人?來幹什麼的?」

  簡雍拱手:「我是益州劉使君的人,來做生意的。鹽,茶,布,換你們的馬。」

  老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黃牙。

  「做生意?好。進來。」

  簡雍一揮手,一幫人牽著馬,馱著貨,進了河谷。

  交易談了兩天。

  第一天,老頭請簡雍喝酒。酒是馬奶酒,酸酸的,帶著膻味,喝進去像吞了一口醋。簡雍硬著頭皮灌了三碗,臉漲得通紅,差點吐出來。老頭哈哈大笑,拍著他的肩膀,說了句什麼,旁邊的人也跟著笑。簡雍後來才知道,老頭說的是「這個漢人還行」。

  第二天開始談價錢。簡雍開價:一匹馬,換五塊茶磚、兩匹布、一袋鹽。老頭搖頭,伸出三根手指:三塊茶磚、一匹布、半袋鹽。簡雍搖頭,又伸出四根手指。老頭又搖頭,伸出兩根半。

  兩人比劃了半天,最後定下來:一匹馬,換四塊茶磚、一匹半布、一袋鹽。

  老頭滿意了,簡雍也滿意了。

  第一批馬,二百四十匹。都是好馬,腿長,身子壯,跑起來像風。簡雍圍著馬轉了一圈,摸了摸馬脖子,回頭對老頭說:「好馬。」

  老頭挺了挺胸:「我們的馬,最好的。」

  交易完,簡雍在部落里住了三天。他學會了喝馬奶酒,雖然還是覺得難喝,但已經能面不改色地灌下去了。他還學會了啃風乾肉,硬的像石頭,得含在嘴裡慢慢泡軟,泡半天才能嚼動。

  晚上,他坐在篝火邊,聽羌人唱歌。歌聽不懂,但調子好聽,蒼蒼的,遠遠的,像風從山頂上刮過去。老頭坐在他旁邊,喝多了,拍著他的肩膀,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話。旁邊的人翻譯給他聽:「他說,漢人里也有好人。」

  簡雍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端起酒碗,跟老頭碰了一下。

  九月,簡雍到了第二個部落。

  這個部落比第一個大,帳篷多,馬也多。首領是個中年人,臉上有疤,眼神凶,一看就不是好說話的人。

  交易談得很不順。首領開價高,一匹馬要十塊茶磚、五匹布、三袋鹽。簡雍還價,他不讓,還拍了桌子。

  簡雍不急,在部落里住了下來。

  頭幾天,首領不理他。他就自己在部落里轉,看他們怎麼放馬,怎麼擠奶,怎麼做氈。他跟部落里的人聊天,給他們講益州的事,說成都的繁華,說蜀錦的好看,說鹽井的深。

  慢慢熟了,首領的態度也軟了。有一天,首領請他喝酒,喝到半夜,忽然問他:「劉使君要這麼多馬做什麼?」

  簡雍端著碗,想了想,說:「荊州缺馬。轉賣到荊州,能獲利不少。」

  首領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

  第二天,價錢談下來了。一匹馬,換六塊茶磚、兩匹布、一袋半鹽。比第一個部落貴了點,但馬更好,值了。

  第二批馬,六百匹。

  簡雍在這個部落住了五天。走的那天,首領送他到河谷口,忽然說了一句話。翻譯告訴他:「首領說,下次再來,給你便宜點。」

  簡雍笑了,拱拱手,打馬走了。

  九月底,簡雍到了第三個部落。

  這個部落藏在一條很深的山溝里,四面都是山,只有一條路能進去。部落不大,但馬好,個個膘肥體壯,毛色發亮。

  首領是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,叫俄洛伊。他穿著一件嶄新的羊皮襖,腰裡別著一把鑲銀的彎刀,騎著一匹白馬,在部落門口等著。

  簡雍勒住馬,打量他。俄洛伊也打量簡雍。

  兩人對視了一會兒,俄洛伊先開口,漢語說得很生硬:「你,漢人,來做什麼?」

  簡雍說:「做生意。鹽,茶,布,換你們的馬。」

  俄洛伊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,笑得很年輕:「好。進來。」

  交易談得很痛快。俄洛伊不像前兩個首領那樣斤斤計較,簡雍開價,他想了想,還了一口,簡雍讓了一步,就定了。一匹馬,換五塊茶磚、兩匹布、一袋鹽。

  第三批馬,一千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