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人四十來歲,穿著舊袍子,頭髮亂糟糟的,臉上有酒糟鼻,走路晃悠,一看就是喝多了。他每天傍晚都來西市,在賣酒的陳三那兒打二兩酒,蹲在巷口喝,喝完就走。
陳三告訴他,這人姓趙,給王司徒府上餵馬的。
「王司徒?」李順問。
「王允王司徒。你還不知道?」陳三笑了,「這長安城,誰不知道王司徒?跟董相國很親近的那個。」
李順點點頭,沒再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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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那天起,他每天傍晚都去陳三那兒坐坐,要一碟花生,一壺酒,慢慢喝。老趙也來,蹲在巷口喝自己的。李順不跟他搭話,就看著。
看了五天,他發現幾件事。
老趙每天來,風雨無阻。有時候有錢,打二兩;有時候沒錢,就蹲在那兒,聞酒香。他話不多,但喝多了會自言自語,嘟囔些聽不清的話。
有一次,老趙喝多了,站起來晃悠,差點摔了。李順扶了他一把。
「老哥,小心。」
老趙抬頭看他,眼睛渾濁,嘴裡噴著酒氣:「你是誰?」
「隔壁賣蜀錦的。」李順指了指鋪面,「老哥住在哪兒?我送你回去。」
老趙擺手:「不用不用,我自己能走。」
他走了兩步,又晃了一下。李順跟上,扶著他。
「王司徒府上,不遠,我自己能走。」
李順沒鬆手,扶著他走了半條街。老趙一路上嘟囔,說府里的馬不好喂,草料不好,馬瘦了,管事的不高興,扣了他半個月工錢。
李順聽著,偶爾應一句。
到了王允府後門,老趙推開他,搖搖晃晃地進去了。門房探出頭看了李順一眼,沒說什麼。
李順轉身走了。
當天晚上,他在帛上記了一條:
「王允府馬伕趙姓,五十歲左右,好酒,工錢被扣,心懷不滿。可接觸。」
八月二十五,李順又在酒館裡碰見老趙。
這回老趙有錢,打了好酒,還買了一碟豬頭肉。李順坐到他旁邊,要了一壺酒,一碟花生,跟他搭話。
「老哥,今天心情不錯?」
老趙嚼著豬頭肉,含糊地說:「發工錢了。」
「多少?」
「五百。扣了三百,到手二百。」
李順給他倒了碗酒:「來,喝一杯。我請。」
老趙看了看他,認出是那天扶他的人,咧嘴笑了:「你是那個賣蜀錦的?」
「是。我姓李。」
「李掌柜。」老趙端起碗,喝了一大口,「你這人實在。」
兩人喝了一下午。老趙喝多了,話就多,說王司徒府上的事,說誰誰誰又來了,誰誰誰又走了,說王司徒最近脾氣不好,摔了好幾個杯子。
李順問:「為什麼脾氣不好?」
老趙搖頭:「不知道。反正就是不好。天天有人來,半夜都不消停。後門進進出出的,跟趕集似的。」
「來的是什麼人?」
「不認識。都穿便服,黑燈瞎火的,看不清臉。」老趙又喝了一口,「不過有一回,我看見一個高個子,走路帶風,門口的人都給他行禮。」
「什麼人給他行禮?」
「不知道。反正官不小。」
李順點點頭,沒再問。
又喝了一會兒,老趙趴桌上了。李順叫醒他,扶著他往回走。走到王允府後門,老趙推開門進去了。
李順回到鋪里,把老趙的話記下來。都是些模模糊糊的東西,說不清是誰,也說不清要幹什麼。但他覺得,王允府上後門進進出出的人,不簡單。
九月初三,李順見了老孫。
老孫是王允府上的管事,四十來歲,精瘦,眼睛小但亮。李順是透過老趙搭上他的。老趙收了李順幾百錢,答應幫他遞個話。
見面是在西市東頭的一家茶樓里。老孫坐在對面,不喝茶,也不吃點心,就那麼坐著,盯著李順看。
「李掌柜,蜀中人,在西市賣蜀錦。來長安不到兩個月。打聽王司徒府上的事,你想幹什麼?」
李順笑了笑:「孫管事,你不用緊張。我就是個做生意的,想在長安多認識幾個人。」
老孫盯著他:「做生意的,打聽王司徒幹什麼?」
李順說:「做生意嘛,多認識幾個貴人,好辦事。」
老孫冷笑了一聲,站起來要走。
李順叫住他:「孫管事,你一個月掙多少?」
老孫站住了,回頭看他。
李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,放在桌上。袋子不大,但沉。
「這是一點心意。不多,請孫管事喝茶。」
老孫看著那袋錢,沒動。
李順又說:「我就是想知道,王司徒府上缺不缺東西。蜀錦、茶葉、藥材,我都有。要是能搭上線,做成長久生意,對大家都好。」
老孫猶豫了一會兒,伸手拿起袋子,掂了掂,揣進懷裡。
「王司徒府上不缺東西。」他坐下來,壓低聲音,「但你既然問了,我可以告訴你,最近別來。王司徒心情不好,誰來了都得挨罵。」
「為什麼心情不好?」
老孫看了他一眼:「這不是你該問的。」
李順點頭:「好,我不問。那孫管事,以後有什麼訊息,方便的話跟我說一聲。我不白聽。」
老孫沒答,站起來走了。
李順坐在茶樓里,把那壺茶喝完,才回去。
當天晚上,他記下:
「王允府上管事孫姓,已收錢。稱王允心情不好,原因不明。王允頻繁聯絡朝臣,具體名單不詳。」
九月初十。
李順又收到一條訊息,這回是從呂布那邊來的。
呂布的幷州兵里,有個屯長姓王,九原人,好賭。李順是在賭坊里注意到他的。這人賭癮大,每月的餉銀全輸光,還欠了一屁股債。賭坊的人追著他要帳,他躲了三天不敢露面。
李順讓手底下其中一個機靈的去當了混混,讓他去接近王屯長,姓羅。
羅混混回來告訴李順:「王屯長欠了賭坊兩千錢,還不上。賭坊說了,再不還錢,打斷他的腿。」
李順給了羅混混一筆錢,讓他去替王屯長還了帳。
羅混混愣了:「李。。。掌柜,兩千錢,就這麼替他出了?」
李順說:「你去辦就是。別說是誰出的,就說你自己贏的,看他缺錢,借給他。」
羅混混照辦了。
第二天,王屯長找到羅混混,千恩萬謝,說一定還。羅混混請他喝酒,喝到半夜,把他灌得爛醉。
第三天,羅混混來報:「王屯長說了,呂布將軍最近心情不好,跟董卓鬧彆扭了。」
「為什麼鬧彆扭?」
「不知道。王屯長說他也不清楚,只聽說呂布將軍想要個什麼官,董卓不給。」
李順記下了。
又過了幾天,羅混混又來報:「王屯長說,呂布將軍最近跟朝里的人走得很近。有個人經常來,半夜三更的,從後營進來,跟呂布將軍密談。」
「什麼人?」
「不知道。王屯長說他不認識,但那人穿著便服,帶著兩個隨從,看著像當官的。」
李順把這條也記下了。
到了九月底,李順手上有了一大堆訊息,但沒幾條是能用的。
王允在聯絡人,但聯絡的是誰,要幹什麼,不知道。呂布跟人走得近,但跟誰,為什麼,不知道。李儒那邊,更是什麼都沒打聽到,只知道他住在城東的別莊裡,平時很少進城,莊子的圍牆很高,門禁很嚴。
李順有點著急。
他坐在後面的小屋裡,點著燈,把近兩個月的記錄翻了一遍。幾十條訊息,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帛,但真正有用的,一隻手數得過來。
他知道急也沒用。簡雍跟他說過,布暗線這種事,急不得。頭幾個月,甚至頭一年,都可能什麼都撈不著。你得慢慢來,一點一點磨,磨到人家把你當自己人,訊息才會來。
他把帛折好,塞進竹筒里,用蠟封口。
明天,他要派人送回益州。
這些訊息雖然沒什麼大用,但得讓主公知道。長安城裡,王允在動,呂布在動,李儒在動。動什麼,不清楚,但總比什麼都不知道強。
他吹滅燈,躺在榻上,聽著外面的動靜。
遠處有狗叫,有更夫的梆子聲,有巡邏兵的馬蹄聲。長安城的夜,不太平。
他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忽然想起劉備送他走時說的話。
「活著回來。」
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蒙在頭上。